良久沉寂,不知朝夕。世人往往怯懦,陈根生也不例外。他始终欠缺踏出第一步的决然勇气。心念坦荡直白,只剩无奈。玄穹颠覆了寻常人的认知,和他好像不在同一博弈维度。纵然手中有黑弓和斩界尺,打不中一切皆为空谈,即便命中,也难伤本源。且门外还有阿菱拦路。此女行事步步夺命,从无余地,专断绝路。这两人守在永安,只要他迈出这一步……打不过就是打不过。陈根生干笑了两声。“其实……我也不差?”刚才还吵翻天的两股念头,这会儿半点动静也没给。“怎么就不说话了?”“你们倒是评评理。”陈根生自顾自念叨起来。“不是满嘴纲常礼义?说句话听听。”“求存的那个呢?出个主意啊。”依旧空落落的。体内的气旋忽然开始倒转。并不是陈根生自己在调动力量,他浑身上下半点灵力都没有。五条涡蚺钻在肩背皮肉里,开始把虚无里的碎屑大口大口往肚里吞,吞下去之后,吐出来的是发烫的赤金血水。血水淌进四肢百骸。陈根生闷哼一声。体表的幽暗光斑大片大片炸裂开来,化成细密的雾气,又被皮肤上的孔洞强行吸了回去。身量在缩短。骨架一寸一寸往回缩。那些粗糙古拙的线条,重新拉出肌肉和经络的纹理。骨头在重新排列。体内那两股原本争吵不休的念头,这会儿已经化成了两团滚烫的火。文华正气的念头化作细白的光线,顺着他的脊梁一路往上爬,穿透颈椎,扎进脑海,撑开原本已经崩塌的灵台。凡俗黎庶的本念则沉在丹田最底端,把散落在各处的气脉重新拢在一起,打磨接驳。两股力量在燃烧。五官也在被推挤挪动。半个时辰过去。陈根生浑身被汗水浸透。他抬起胳膊。这是一条匀称结实的人类手臂。原本干枯得只剩焦土的气穴里,凭空涌出汪洋大海般的灵流。陈根生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而自己的皮肉下面,空荡荡的。已是没有那颗承载了万千黎民与山河的初始陆。“肉身道则都有,就是没修为……”陈根生抬手抹了一把脸。肚子又在叫。这是一副凡人皮囊啊。陈根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肋条骨,真的是根根分明。凡人挨饿,原是这种滋味。心慌发虚,两眼看东西直发黑。陈根生抬起手,在面前划了一下。指尖漾开缕缕白雾,虚实缝隙被他再度拉扯,裂得愈发悠长。一阵气息悠悠飘来……像是猪油渣混着大葱裹进面皮,上屉蒸熟之后漫开的烟火香气。陈根生赶忙深深吸了一口气。口水立刻在舌根底下泛滥开来,咕咚咽下去一口。出去吧?“认不出来的。”陈根生喃喃着自言自语。“如今,应当谁认不出我才对!”他再次尝试着划开虚实。可力道微弱,缝隙只能小幅延展,无法大开。“带我出去。”“出城即可,找一处无人窥探的荒沟落脚。”他对涡蚺低声道。一阵头晕目眩后。陈根生整个人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枯枝败叶。天是阴沉沉的,飘着细雨。他两只手撑着地面,瞪着眼睛大口喘气,而后赶忙寻了个水面,看看自己的模样。“这是……”陈根生苦笑了一声。水洼里的倒影晃了晃。那是一张陌生面孔。颧骨平塌,眼角耷拉,嘴唇苍白。这是个在乡野泥地里滚打长大的苦命乞丐啊。陈根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思敏能认得我吗?”他自言自语。雨水打在肩头上,啪嗒啪嗒响个不停。冷风激起一层疙瘩。又是弯下腰,扯下一把泛着苦涩气味的野山蒿,塞进嘴里充饥。汁水又苦又涩,麻了整条舌头。他又顺着泥泞的山道,向前狂奔。不一会,便到了永安。满街都是杂乱的声响。那股猪油渣混着大葱的蒸气,从街角一口大铁锅里直往外冒。白茫茫的雾气漫开,铁蒸屉一层层叠得老高。锅盖一揭,白白胖胖的麦面皮子鼓囊囊地胀开,底下浸透了黄澄澄的油花。陈根生脚步挪不动了。他跌跌撞撞凑到摊前,两只脏手直接按在油腻的案板上,兴奋看着。“客官,肉包两文钱一个,素的只要一文。”摊主是个光膀子的壮汉,斜眼扫了陈根生一眼。“先给五个。”陈根生沙哑道。汉子动作利索,扯下一张干荷,抓了五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包好往案上一搁。“承惠十文。”,!陈根生根本没接荷叶,两只黑黢黢的手掌直接抓起滚烫的肉包,一口塞了大半个进嘴。油水在嘴里爆开。肥肉丁子裹着葱花,滚烫地滑过食道,直坠干瘪的胃囊。这股热气炸开的刹那,陈根生只觉浑身毛孔都在打颤,眼皮发酸。几口嚼碎,第二个肉包又塞了进去。他噎得翻白眼,双手按着胸口,费劲地往肚里咽。摊主把铜勺往锅边一敲,突然皱眉道。“慢点吃呗,没人和你抢,先把钱会了?”陈根生尴尬笑着。“钱?”摊主的脸沉了下来。陈根生嘴里的包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干笑着往后退了半步。“掌柜……我……我出门急,忘带了,一会给你送来成不成?”“忘带?”摊主从锅台后大步绕了出来,一拳打在陈根生脑门上。陈根生吃痛倒地,手里剩下的两个肉包骨碌碌滚落到泥水里。“妈的臭乞丐,敢到老子摊上吃白食啊!”五条涡蚺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窘迫,气机险些漏出半点。陈根生心头一紧,让他们别出来。摊主抄起旁边搁着的竹蒸盖,照着陈根生的后颈又是狠狠两下。“净干些猪狗不如的下作勾当!”陈根生两只手死死抱住后脑勺,面容惊恐。体内的五条小虫子在皮肉下疯狂乱拱。忍着。街边闲人纷纷围拢,人人都是抱臂观望的模样。不一会,便开始出言非议,阵阵哄笑肆意传开。“这懒汉无赖,合该送入官府伏法!”“年少体健四肢完好,真是可悲又可恨。”摊主打得大汗淋漓,怒意难平,抬脚重重踩在陈根生背上。“我和面制馅,凭力气换的生计,岂能容你凭空白嫖!”“老老实实把十文钱吐出来,否则今日绝不姑息!”:()蟑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