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护城大阵的阵基在那一拳下面开始碎裂。那些埋在地下的灵石一块一块地炸开,炸成粉末,炸成碎屑,炸成漫天的晶尘。
那些刻画在石柱上的阵纹一条一条地崩断,像是被人用刀子从中间划开的琴弦,崩断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像是金属断裂一样的声音。那些连接阵基的光丝一根一根地暗淡下去,像是被掐灭了烛火的灯芯。
护城大阵的光罩在那一拳下面开始龟裂。那些裂纹从拳头的落点朝四面八方蔓延,蔓延到光罩的顶部,蔓延到光罩的边缘,蔓延到整片天空。裂纹的边缘翻涌着暗绿色的光丝,像是伤口在不停地渗血。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整片光罩像是一面被锤子砸了上千次的镜子,随时都会碎成千万片。
城墙上所有人都被那一拳的余威压得喘不过气来。
云清瑶站在城墙最高处,那双凤眼看着那只拳头砸在光罩上,看着那些阵法师一个个倒下,看着整片护城大阵摇摇欲坠。
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角那丝血在往下淌,两条腿在剧烈发颤,可她还在撑着。她手里的长剑在发抖,剑身上的月华光泽在剧烈闪烁,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她知道自己接不住这一拳,她的元婴中期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一只蚂蚁站在瀑布下面,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爹……我没有帮你守护好云岚仙城……”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我爹站在城墙另一头,那柄剑已经拄在了地上,两只手撑着剑,整个人像一棵被狂风压弯了的老树。他的嘴角磕着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城砖上。
他现在才金丹大圆满,金丹大圆满对半步化神,隔着天堑一样的鸿沟。他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膝盖在发抖,腰在发抖,连骨头缝里都在发抖。
他身后的怀朔和烈曦也撑不住了。
怀朔那堵墙一样的身板被那股威压压得弯了腰,他的嘴角在渗血,两只手死死抠着城墙的砖缝,指甲盖翻开了都没感觉到。他身边的道侣靠在他身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在怀朔的手背上。
烈曦的短发被汗水和血水黏在脸上,她的双刀插在城墙的砖缝里撑着身体,两条腿抖得像风中的竹竿。他道侣站在她旁边,长剑插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剑柄,指节发白,嘴角的血丝从唇边一直延伸到下巴。
两对道侣,四个人,站在城墙上,像四棵被狂风吹弯了腰可就是不肯倒的小树。
城墙下面,那些守军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有人跪了下去,有人趴了下去,有人直接被那股威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那些弓弩手的手指从弓弦上滑开,那些弟子们的灵光全部灭了,那些正在救治伤员的药师们被压得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整座云岚仙城陷入了一片绝望。
那种绝望是黏稠的,像是整片天空都变成了一潭死水,把所有人都泡在里面,喘不上气。那种绝望是沉重的,像是有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你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那种绝望是冰冷的,像是有人从你的骨头缝里灌进了冰水,从脚底一直冻到头顶。
云清瑶闭着眼睛,站在城墙上,等着那一拳的余威把她整个人碾碎。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她爹当年教她练剑的样子,她娘当年抱着她看星星的样子。
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
那一弯里没有笑,只有一种把什么都放下了之后的空。她知道自己接不住下一拳。上一拳,那个白衣老者只用了三分力,护城大阵就已经裂了,阵法师们就已经倒了一片,整座城墙就已经摇摇欲坠。下一拳,他要是用五分力、七分力、十分力,整座云岚仙城就会从地图上消失,连一块完整的砖都留不下来。
她转过身,面朝城墙里面那些弟子们。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全是灰,全是血,全是撑到极限之后硬撑着没倒下去的倔强。有人还在往阵基里灌灵力,手指头都在发抖,有人还在拉弓弩的弦,胳膊都在打颤,有人还在往伤者嘴里塞丹药,自己的嘴角却在淌血。他们都在拼命,可他们都知道自己拼不过。
她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爹,我已经尽力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片被妖兽和黑气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里,没有一颗星星。然后她慢慢低下头,把长剑横在身前,两只手握着剑柄,剑尖朝下,撑着身体。她的膝盖在打颤,她的手臂在发抖,可她站得很直,像一柄插在城墙上的旗。
城墙外面,那个白衣老者看着她的样子,歪了歪脑袋,嘴角那层淡然的弧度终于彻底咧开了。他笑出了声,那笑声又干又轻,像是从很高的地方俯瞰一只蚂蚁在搬一颗比自己大十倍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