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下得突然,朔川市委方面愣了一下,但找不到理由拒绝。三天后,陈晴正式到省发改委报到。
陈晴刚到省城,就接到了郑维山的电话。电话那头,朔川市委书记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切:“陈晴同志,去省里挂职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到了新岗位要好好干。朔川的工作你放心,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跟组织说。”
陈晴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她听得出来,那温和背后是刀子:“谢谢郑书记关心,我会努力工作。”
挂了电话,她坐在省发改委临时安排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车流,脊背一阵发凉。
与此同时,省审计厅牵头的专项审计组以“全省招商项目绩效审计”为由,悄然进驻朔川市。
带队的是省审计厅副厅长梁实秋,一个头发花白、以铁面着称的老审计。他没有去市委市政府,而是直接住进了市审计局旁边的一家普通宾馆,对外只说“调研”。
朔川市方面反应极快。审计组进点的第二天,朔川市发改委和经开区管委会的档案室同时“整改”,大量项目原始档案被重新整理、编号、归档。
审计组调取煤制乙二醇项目相关合同时,被告知“原件送市委机要室备份,暂未归档”。梁实秋不动声色,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转而要求调取该项目的银行流水和土地出让金票据。
朔川市财政局局长亲自出面,满脸堆笑:“梁厅长,这些资料涉及商业秘密和金融信息,按照内部规定,需要市政府主要领导签字才能调取。”
梁实秋摘下老花镜,盯着对方:“我手里有省审计厅正式调取函,按照《审计法》第三十四条,审计机关进行审计时,有权检查被审计单位的财务、会计资料以及与财政收支、财务收支有关的业务、管理等资料。你跟我谈内部规定?”
对方脸色一僵,支吾着说要回去请示。当天晚上,梁实秋的房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自称是朔川市某领导的朋友,拎着两盒茶叶,说“梁厅长辛苦,领导让我来看看您”。梁实秋没开门,站在门里冷冷回了一句:“茶叶拿回去,告诉你领导,审计组不吃这一套。”
郑维山很快坐不住了。他给常务副省长马万里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火气:“马省长,审计组突然进朔川,连个招呼都没打,这是什么意思?现在全市上下人心惶惶,几个重点项目推进都受了影响。”
马万里那边沉默了几秒:“老郑,稳住。审计是正常程序,你该配合就配合。但有些资料,该走流程的走流程,别让人抓住把柄。我听说省里最近对招商数据有意见,你那个煤制乙二醇项目,赶紧想办法复工,哪怕做个样子。”
“复工?资金断了半年了,拿什么复工?我总不能拿财政的钱往里填吧?”
“拿财政的钱当然不行。但你可以找投资方再谈,不行就引进新的接盘方。总之不能让项目烂在那里。李东沐现在抓的什么?抓的就是烂尾项目。你只要让项目动起来,哪怕只有几台挖掘机在工地上转,就有话说。”马万里语气急促,说完便挂了电话。
郑维山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明白,李东沐这次是来真的。审计组进朔川,背后一定有更高层的授意。而陈晴突然被调走,更说明问题。
他叫来自己的秘书:“去查一下,陈晴现在具体在省发改委哪个处室,平时接触什么人。”
与此同时,李东沐的案头已经多了一份来自梁实秋的初步报告。报告显示,朔川市近三年涉及土地出让金返还的项目,普遍存在“先征后返、返还不入账、流入企业后分拆转出”等问题。
其中,朔川商贸物流园项目土地出让金返还总额高达十二亿七千万,但实际用于物流园建设的资金不到三分之一。其余资金通过建筑公司、咨询公司、贸易公司等多层流转,最终汇入省城一家叫“和泰投资”的公司账户。而“和泰投资”的法人,正是马晓冬。
李东沐看完报告,拨通褚一骅电话:“褚书记,证据链已经基本闭合。我建议对朔川商贸物流园项目启动正式调查,同时对朔川市委常委、副市长刘大山采取组织措施。刘大山分管土地和招商,很多签字批条都是他经手的。”
褚一骅略作沉吟:“李书记,刘大山是朔川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关系盘根错节。直接动他,证据是否充分?我的意见,先对几个关键中介人采取措施,通过他们打开缺口。”
“可以。”李东沐顿了顿,“但动作要快。我怕有些人会狗急跳墙。”
果然,两天后的深夜,正在洛川调研的宋茂才给李东沐打来电话,声音急促:“李书记,洛川那个绿色建材产业园的环评申请,今天被省生态环境厅正式驳回了。驳回理由是‘不符合重点生态功能区产业准入负面清单’。同一批报上去的项目,朔川一个化工园区扩建却顺利通过了。李书记,这明显是有人在故意卡我们。”
李东沐握着电话,眼神冷峻:“我知道了。你让项目单位准备补充材料,我让耿秘书长直接过问。”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朔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河岳官场盘根错节的利益格局。而这场冲突,正在从暗处走向明面。
几天后,省委常委会再次召开。议题是研究四季度经济工作。李东沐在开场时直接抛出了一组数据。
“省审计厅最近对全省重点招商项目进行了一次专项绩效审计。结果显示,全省签约项目实际到位资金率不足百分之四十,朔川、河岳两个市问题尤为突出。特别是朔川商贸物流园项目,签约金额四十五亿,实际投资不到八个亿。更严重的是,大量土地出让金在返还后并未真正用于项目建设,而是通过多层公司流转,最终流向了与某些领导亲属有关的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