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这边走,当心脚下的碎砖。”李班长在前面引路,三人跟着他绕到了烟囱另一侧。一根铁梯紧贴着烟囱外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部的小平台,没有任何防护围栏,光秃秃的,锈迹斑斑。姚胖子上前,伸手用力拽了一下梯子——铁梯晃了一下,几片铁锈簌簌地落下来。“这梯子能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李班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能行。”李班长语气笃定,“这几天战士们每天都上去过。”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姚胖子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心里默默称量着什么,“只不过……我们都是精瘦的小伙子,领导您……”陆国忠笑了一声:“他不上,我上。”他卷起袖口,刚往前迈了半步,小李已经抢在前面,伸手抓住了铁梯:“处长,我先上去看看,没事了你再上。”没等陆国忠开口,小李已经双手交替攀了上去,脚踩在铁梯横杆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小李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分钟,他已经站上检修平台,探头朝下喊了一句:“处长,没事,你上来吧!”铁梯还微微晃动着,在他脚下发出一阵干燥的声响。陆国忠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迟疑,手已经搭上了铁梯。随即他又停住,侧过头问李班长:“有望远镜吗?”“有!”李班长忙从斜挎的军包里取出一副望远镜,递了过去,“领导,您慢点爬,脚踩实了再上。”陆国忠接过望远镜,挂在脖子上,没有再多说什么,双手交替开始攀爬。检修平台很窄,紧贴着烟囱外壁,像一个狭窄的环状走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陆国忠踩上去时,脚下的铁板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动。他扶住铁栏杆,抬眼朝远处望去。视野比他预想的要开阔得多。村庄、农田、道路,全部被这个高度收纳到同一幅画框里,铁轨延伸的方向在远处缓慢转弯。他顺着铁路线看向火车站的方向,不禁微微一顿——整个站区在他的视线中一览无遗。他举起望远镜,调了一下焦距,画面进一步收拢,他看见赵团长正叉着腰站在轨道边,像是在听下属汇报什么。陆国忠将望远镜转向其他方向。镜头里,水稻已经结穗,黄灿灿的一片,一个老农正挥动着长长的竹枝驱赶偷食的麻雀。远处的省道上,两头水牛慢吞吞地走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趴在牛背上,像是睡着了。“处长,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小李小心翼翼地靠近陆国忠,声音压得很低,“要不我们先下去吧?我总感觉这个平台不太结实。”“等等。”陆国忠没有放下望远镜,而是沿着平台开始慢慢绕圈,把目光所及的范围从近处向外逐步推开。烟囱底下的姚胖子仰头朝上喊了一句:“我说国忠,到底有没有情况啊?要不我也上来看看?”李班长赶紧拦住他:“领导使不得——那梯子我都不敢保证能撑住您这体格,上面的平台年久失修,吃不准的。”上边的小李也扶着栏杆朝下回了一声:“姚副处,我们马上就下来了。”话音未落,陆国忠在平台的另一边叫了一声:“小李,你过来看看。”小李轻手轻脚地挪过去,顺着陆国忠指的方向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陆国忠把望远镜递给他:“省道过去一点,那一处院落。”小李举起望远镜,调了一下焦距,果然看见省道另一侧孤零零地坐落着一处院落,残墙断垣,像是年久失修的样子。“好像是一座荒废的寺庙,”他说,“没什么特别的。”“能看到部队的人吗?”“没有。”陆国忠没有再多问,又确认了一遍方向,然后朝梯子那边挪过去:“下去看看。”下面的姚胖子见陆国忠下来,便心情放松地掏出香烟递给李班长一根,“领导,我们在执勤中”李班长慌忙摆手。姚胖子呵呵一笑,自己点上,将手中的烟塞在李班长手里:“休息的时候,给大家发发。”李班长受宠若惊地朝姚胖子敬了个礼,心说这位领导还是头一次见到,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这一边,陆国忠跳下铁梯,拍了拍手,辨明了方向,问李班长:“从这里过去大概一公里有处废弃的院落,你清楚吗?”李班长想了想,摇摇头:“报告领导,好像那个方向没有布防”陆国忠眉头紧锁。朝李班长命令道:“从现在起,白天也要派人上去执勤了望,不能大意。”“是”李班长立正答应。等小李下了烟囱,陆国忠指了指事先确定的方向:“我们去那里看看。”三人离开废弃工厂,沿着乡间小道朝那处院落走去。沿途没有再遇到哨卡,路也越来越窄,两侧的稻田开始在视野中大片地铺展开来,稻穗沉甸甸地垂着,正在变黄的叶尖在风里微微晃动。,!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像是被他们经过的脚步声惊动的,陆国忠边走边把烟囱上看到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姚胖子有点不以为然:“我说国忠,你是不是多虑了,赵团长不是说过了,他的警戒半径是2公里,这处院子明显不在范围内。”陆国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了一句:“你知道60迫击炮的有效射程是多少?”小李脱口而出:“1500米左右”“那九二步兵炮呢?”“卧槽!”姚胖子惊呼一声:“你打仗呢,小日本的山炮起码2500米”“两千八百米的最大有效射程”陆国忠说道:“我们布防这么严密,敌特连车站都靠近不了,如果换成你怎么搞?”“远程火力”小李说道:“处长,你的意思,那处院落有可能是…”“预则立,不预则废”陆国忠说道:“先看看,没事最好。”一刻钟后,三人走在寂静的省道,那处残败的院落就在前方几百米处。姚胖子放慢脚步,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总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但仔细一想,自己从没到过这一带,不可能来过。见远处省道上有个老农牵着牛车,姚胖子朝陆国忠做了个手势,小跑过去跟老农搭讪起来“老伯伯。我打听一下,你知道那边的院落以前是干啥的?”老农瘦骨嶙峋,带着一顶破草帽,疑惑地打量着姚胖子:“你是做啥的?”“区政府的,过来了解一下我们秋收的情况”姚胖子张口就来。“哦…是政府的人啊!”老农点点头:“那本来是一座寺庙,古泉寺,因寺里有口泉眼得名的”姚胖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拆封递给老农一支,又殷勤地给点上火。老农连连道谢,直说不敢当不敢当。“那这古泉寺为什么荒废了”“说来话长,那是民国三十四年的事”老农眯起眼睛回忆着往事:“这古泉寺原本香火还行,十里八乡的人每逢初一十五都会过来上香进贡,”“没想到,就是那年小日本还没投降前,一把天火将寺庙烧得精光,连老方丈都没能逃出来,跟着一道归了西,作孽呀!”老农连连摇头。这时,陆国忠和小李也已经走到一旁。听到老农的叙述,陆国忠脑海中闪了闪,他似乎想起来45年开春的时候,父亲陆伯轩曾在报纸上看到过一则新闻,说是郊区有座百年古刹,遭遇天火毁于一旦,吃晚饭时父亲还在饭桌上提过几句,想必就是这座古泉寺。“那后来呢?”陆国忠问道:“也没有重建?”“重建啥?”老农摆摆手:“兵荒马乱的,谁有心思搞这些,不过奇怪了,附近几个村的人都在传言,说是老方丈逆火重生,成仙得道了。”姚胖子一听精神头来了,又递上一根烟请老农续上“这里面还有故事呢,您老说说”老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听村里的人说,有几次夜里看到寺里面有鬼火闪动,还隐约听见诵经的声音,你们说奇怪不,反正我是不相信的。”“还有这种事情?”小李也好奇的插了一句。“可不是嘛,你们政府也要管管,天天宣传破什么迷信,这事我看就是迷信。”老农一本正经地说道,目光却落在身后的牛车上。姚胖子见差不多了,便谢过老农,还特地问了一下老农住在哪个村,说了几句以后要去拜访的客气话。告别老农,三人穿过省道,朝古泉寺走去。走了没几步,姚胖子猛地想起来——当年孙卿被伏击的地方,和这儿太像了。只是那时没有这条省道,也没有这座破庙,但地形的走势、视野的遮挡,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