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胖子觉得大致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开口跟何师傅说“今天就到这里,辛苦您了”,没想到何师傅的手电光柱忽然向右一转,照亮了一条更窄、更幽深、几乎完全被两侧高墙阴影吞没的小巷子入口。
“这条小弄堂里头,还有四户人家。”何师傅的光柱在巷口停留了一下,“因为巷子最里头是堵死的,是个断头路,平时进进出出,也就这四户自己人。”
“哦?”姚胖子来了精神,原本打算结束的念头立刻打消了,“断头路?那我们进去看看。何师傅,像这样的断头路,这一片多不多?”
“就这一处。”何师傅很肯定地回答,领着他往那黑黢黢的巷口走去,“本来也不是断头路,能通到后面迪化路的。早些年,东洋人打仗的时候,不晓得什么缘故,用砖头水泥把那一头给封死了,砌了堵厚墙,这巷子就成了口袋,只有这一个口子进出。
“走,进去看看!”姚胖子不再犹豫,率先迈步,高大的身影立刻没入了小巷口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里。
何师傅赶紧跟上,手电光在狭窄的巷道墙壁上晃动,低声继续介绍:
“紧靠巷口这一家,姓刘,人口多,光是小孩就有五个。户主老刘在中国唱片厂上班,是个车间小头头,人挺和气。”
“隔壁这家,住的是王老太,孤零零一个人。脾气……咳,有点古怪,不太好打交道。”
“这一家……”当手电光移到第三户紧闭的院门时,何师傅的话头顿住了。他用手电光上下照了照那扇斑驳的木门,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是……回来了?”
“啥情况?”姚胖子立刻警觉起来,停下脚步。
“这家住的是一对广东母女,好像是在什么洋行做事的。几个月前说是回广东老家探亲,就一直没见着人。但是……”何师傅的手电光向上抬了抬,光束落在二楼一扇窗户上,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昏黄的光,“……我倒是真没留意,她们啥时候回来的。唉,我不当这保甲长,也快三四个月了,消息不灵通喽。”
姚胖子心头一凛,但脸上神色未变,只是顺着话头说:“应该是回来了。人家出门回家,也不用特意跟你报告的。”
“那倒也是。”何师傅点了点头,觉得有理,便不再纠结,光束移向巷子最深处、紧挨着那堵封死的高墙的最后一户人家。
“这最后一家,姓钟,闹钟的钟。是租客,住了也有一两年了。不过嘛,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姚胖子问,目光仔细打量着那扇比别家更显厚重的黑漆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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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啊,男主人说是做生意的,可常年在外地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面。家里就一个年轻太太,带一个女佣住着。平时深居简出,难得露脸。”何师傅说着自己的疑惑,“既然在上海租了房子安家,为啥生意非要跑到外地去做?这开销不是白费了?”
姚胖子听了,先是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这个嘛,不好一概而论。现在很多生意人,公司总部放在上海,但业务天南地北,甚至国外都要跑,也是常有的。”他话虽这么说,眼神却越发锐利。
“不过……”姚胖子忽然抬起手,示意何师傅噤声,同时自己“啪”地一声关掉了手电。何师傅愣了一下,也赶紧跟着摁灭。
四周瞬间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巷口透来的一点点微光。
眼睛需要几秒钟来适应。
姚胖子压低声音,几乎贴在何师傅耳边,抬手指向那姓钟的人家屋顶方向:“何师傅,你看……最上面那间,是不是阁楼?”
何师傅眯着眼,努力朝上看去。房子的轮廓在深蓝的夜幕下依稀可辨。“格局……应该跟国全家差不多,是有阁楼。”
“那为什么,”姚胖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紧绷,“这么晚了,阁楼里好像有亮光?你刚才不是说,这家平时就女主人和一个女佣两个人吗?阁楼这种地方,一般不会住人吧?”
“欸?”何师傅闻言,也仔细凝望。
果然,在那斜斜的屋顶下方,一扇应该是老虎窗的位置,窗帘的缝隙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稳定而非烛火晃动的光亮透出,非常不明显,若非特意在黑暗中观察,根本不会察觉。
“是不应该啊……”何师傅也感到疑惑,“阁楼冬冷夏热,通常都堆放杂物。除非……家里来了客人借住?”
他话音未落——
那缕微弱的光线,倏地一下,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光源。
整个屋顶轮廓重新融入沉沉的黑暗,再看不出一丝异样。
巷子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
那突如其来的黑暗,比刚才那点微光,更让人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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