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缩回头来,语气肯定,甚至带着点老土地对自家地盘的熟悉与自信:“那是当然!姚……小姚同志,我老早就是这一片的保甲长,哪家哪户,不敢说都打过交道,至少门朝哪边开,住着几口人,做啥营生,心里大致都有本账。熟得很!”
姚胖子闻言,心中暗喜,顺手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夜风。
“那就太好了!何师傅,还得再麻烦您一件事,”他边说边率先往楼下走,“能不能现在就带我过去那边转转?边走边给我说道说道,里头住着的都是些什么人家。”
何师傅一听只是带路介绍情况,心里那点紧张顿时消散了大半,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没问题的,小事一桩。就是我们这块弄堂啊,有个不方便的地方——没装路灯,晚上乌漆嘛黑的。小姚同志,您最好带个手电筒,走路稳当些。”
一旁的江玥玥听到这话,也想起来了,转身就朝厨房边的储物柜走去:“小舅舅,家里有手电,我拿给你。”
不一会儿,她拿着两支旧但擦得干净的铁皮手电筒回来,递给姚胖子,又客气地对何师傅说:“何师傅,那就麻烦您了,多费心。”
“不麻烦,不麻烦,陆太太您太客气了。”何师傅连连摆手。
……几分钟后。
姚胖子敦实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目标区域的弄堂里。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浓稠的黑暗,在脚下光滑的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照亮了墙角湿滑的青苔和偶尔窜过的野猫身影。
何师傅走在他侧前方半步,手里也握着手电,光束不时扫过两侧紧闭的石库门或小楼院墙,不厌其烦地、如数家珍般介绍着:
“这家姓周,一家六口人。房主周先生是在国立图书馆做事的,文化人。他太太原先在小学教书,这两年身体不大好,在家休养……”
“小姚同志,侬看这一家……对,门牌掉了半边的这家。房主是浙江湖州人,夫妻俩带着两个小囡。男人在大新百货公司里租了个柜台,专门做高档成衣生意,脑筋活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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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这家,房主姓李,在童涵春堂做药师,做了好些年了。人老好的,特别热心肠。每到冬天,左邻右舍有个头疼脑热、关节酸痛的,他都肯免费帮忙搭个脉,开点便宜又管用的膏方……”
就这样,一家接着一家,何师傅几乎不用怎么回忆,便将各家的情况娓娓道来,语调平稳,细节清晰。
姚胖子听着听着,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了。
这老先生,实在太实在,一口气介绍了十几户,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打,嘴皮子都不带干的。
他摸出烟盒,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何师傅:“何师傅,来,吃根香烟,歇一歇,慢慢讲,不急。”
“哎,谢谢,谢谢。”何师傅接过烟,就着姚胖子凑过来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脸上露出放松的神情。
姚胖子自己也点上,借着抽烟的工夫问道:“何师傅,您估摸着,咱们看的这一片,拢共有多少户人家?”
何师傅眯着眼,用手电光束左右晃了晃,大致划了个范围,沉吟道:“具体数字我不敢打包票,毕竟只是个大概区域。毛估估……四十几户人家总是有的。”他指了指光束扫过的区域,“小姚同志您刚才在楼上指的那片,差不多也就这么大。”
何师傅猛抽了两口烟,将剩下短短一截烟蒂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踩灭,又用脚尖捻了捻。
“小姚同志,我们……继续?”
“好,继续。辛苦您了,何师傅。”姚胖子点点头。
于是,何师傅又开始逐一介绍下去。
其中有两户人家,据他说是空关着的,很久没见人出入。
姚胖子都特意凑到紧闭的门缝前,贴着耳朵听了听,又用手电隔着门板缝隙往里照了照,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姚胖子心里暗自琢磨:
能架设电台、长期潜伏发报的特务,绝非等闲之辈。
这样的人,必然有个公开的、合理的身份作掩护,才能在这人口密集的居民区长期隐藏而不引人怀疑。
直接占用空关的房屋?风险太大。
这种老式弄堂,邻里之间距离近,谁家多了个生面孔,或者空关的房子里半夜透出灯光、传出异响,很容易被左右警觉的邻居察觉。
一个多小时就在这走走停停、低声介绍中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