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字的笔画,那些被他用小刀一点一点挖出来的凹槽。
四百年的风雨侵蚀了它们,有些笔画变浅了,有些边缘模糊了。
但他的手指还记得每一个字的形状。
璃歌·沙乐儿。
他的爱人。
她的名字刻在这块石头上,他刻的。
他用那把曾经雕刻过无数架木飞机的小刀,刻下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几个字。
那把刀后来他再也没有用过,把它收在一个小盒子里,放在书房最深的抽屉里。
每年她的忌日,他会打开那个抽屉,拿出那个盒子,打开盒盖,看着那把刀。
刀身上还残留着石粉的痕迹,白色的,嵌在刀刃的细微缺口里。
他趴在墓碑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了它。
他的双臂环住那块石头,像是四百年前环住她的身体。
那石头很凉,比她的身体凉。
那石头很硬,比她的身体硬。
但他不在乎。
他把自己贴在石碑上,脸贴着那冰凉的、粗糙的石面,像是贴着四百年前那个雨夜里的她的脸。
他的胸口贴着石碑,那个贯穿伤压在石头上,他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陷进伤口里。
不疼,是温暖。
他的血染红了石碑,那些血从他的伤口里渗出来,从他身上每一道伤口里渗出来,顺着白色的石面往下淌。
那些血填满了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凹槽,把她名字的每一个笔画都重新染红了。
染红了下面的土包——那是她的墓,他亲手挖的,亲手把她放进去的,亲手把土盖上去的。
那些土下面,是她。染红了那些盛开的玫瑰——
那些玫瑰就长在她的墓旁,它们的根在地下,也许已经触碰到了她的骨头。
它们的根从她的骨头里吸取养分,开出了这些红色的花。
那些红色,是他的血,也是她的血。
终于混在一起了。
“爱是自由的翅膀,也是永恒的枷锁。”
这句话是谁说的?
是他自己吗?
还是哪本书里的?
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爱是自由的翅膀——她给了他翅膀,让他飞过了那堵围墙,让他看见了世界可以是暖的。
爱是永恒的枷锁——她给了他枷锁,让他用了四百年来完成一个承诺。
翅膀和枷锁,原来可以是同一样东西。
但此刻,枷锁终于松开了。
不是被砸开的,不是被挣脱的,是他走完了该走的路,完成了该做的事,终于可以把它解下来了。
他把那把枷锁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她的墓碑前。
四百年的重量,压得他弯了腰,压得他跪在地上,压得他只能佝偻着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