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一种奇怪的温暖。
那种温暖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面往外扩散的。
从他的心脏开始,沿着那些还没有完全坏死的血管,慢慢地、慢慢地流向四肢。
那些已经冷掉的手指和脚趾,重新有了一点点温度。
那种温暖像是什么人在抱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肩膀,胸口贴着他的后背。
那个拥抱很轻,很柔,像是怕把他弄碎。
他抬起头。
那个墓碑就在眼前。
不到三米。
白色的石头,在密林的阴影里发着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阳光,阳光照不到这里。那光是从石头里面发出来的,是那种只有在月光下才会有的淡淡的荧光。
他记得这座山,记得他把这块石头从山体上凿下来时的声音——
锤子敲在凿子上,凿子咬进石头里,叮,叮,叮,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他记得他把石头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下山。
肩膀被压出了血,血从衣服下面渗出来,沿着石头往下淌,在白色的石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
他记得他把它立在这里,用双手挖开泥土,把石碑的底部埋进去,一点一点地把土填回去,用手掌压实。
他记得他跪在这块石碑前,握着那把刻过木飞机的小刀,一笔一划地刻她的名字。
刻了整整一夜。
他不允许自己刻错,每一笔都必须是完美的。
因为那是给她的,只能是最好的。
现在那块石碑就在他面前。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迈出最后一步。
那条腿已经看不出是腿了,从大腿到脚踝,没有一寸皮肤是完整的。
荆棘的划痕、玫瑰的刺孔、石头的棱角留下的淤青、他自己骨头茬子戳出来的洞。
那上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血,旧的干了,新的又盖上去。
把他的腿裹成了一件暗红色的、还在不断变化的外壳。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身体往前倾——不是走,是把自己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一样往墓碑的方向倒过去。
他的手碰到了石碑。
冰凉。
粗糙。
那凉意从他的指尖传上来,沿着那些已经快要坏死的神经,穿过手腕,穿过手臂,一直传到他的心里。
那种凉意不是让人不舒服的凉,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让他安心的凉。
像是夏天太热的时候,把脸贴在一块冰凉的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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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发烧的时候,母亲放在他额头上的湿毛巾。
他的手指在石碑表面慢慢滑动,能感觉到上面刻着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