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重新登下山峰。
那一步很小,很慢,脚几乎是贴着地面蹭过去的。
草叶被那只脚推开,又在他脚过去之后弹回来。
那一步落在地上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
那一晃很大,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
他的身体向左倾斜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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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只扶着树干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抠进了树皮里,树皮的碎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就那样挂在那棵树上,像是一件被风吹落的衣服挂在树枝上。
他的身体在颤抖,那颤抖从他的肩膀传到树干上,整棵树都在微微震动。
那些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承受那些他承受不住的东西。
然后,他又站直了。
那站直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棵被压弯的树在暴风雨过后慢慢回弹。
他的手指从树皮里拔出来,那些指甲缝里塞满了树皮的碎屑和苔藓。
他的手背上全是凸起的青筋,那些青筋像是一条条蓝色的蚯蚓在他皮肤下面爬。
他把那只手从树上挪开,悬在空中,然后迈出了下一步。
丁无痕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看着他一次一次地差点倒下,又一次一次地站起来。那
已经不是行走了,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姿态。
那不是靠肌肉的力量在走,因为他的肌肉早就没有力量了。
那不是靠骨骼的支撑在走,因为他的骨骼也快要撑不住了。
那是靠某种他看不见的东西在走,那东西在主教的身体里,在他的灵魂里,在他四百年来背负的所有重量里。
他早已背负过世界,何曾在畏惧着最后的短途?
那东西不让他倒下,不让他停下来,不让他在这最后认输。
那东西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那就是主教一直在说的赎罪,也许那就是那四百年的等待本身。
也许那就是一个人决定走向死亡的时候,唯一还能支撑他的东西。
那个背影又走进了一棵树的阴影里,消失了几秒钟。
然后从树的另一侧出现,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在密林的阴影里时隐时现,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每一次消失,丁无痕都以为那是最后一次了。
每一次重新出现,他的心就会跳一下。
那颗心跳得很重,像是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它从一个人的形状,变成了一团移动的影子。
从那团影子里,还能看出一个人走路的姿态——
那微微倾斜的角度,那一步一晃的节奏,那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撑着什么东西的停顿。
那姿态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看见它的人:我还活着,我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