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榆木的,木面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刃口锃亮。
他拿起来的时候翻了个面,底部那道浅凹痕还在,
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床。
他握着刨子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矮阶旁边,伸手递了过去。
李世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刨身的木面,停了一下。
他把刨子翻了个面看底部那道凹痕,指腹沿着凹痕走了一小段,
然后轻轻握住了刨子的手柄。
他握着它坐在矮阶上,暮光从偏殿的门外照进来,
落在刨子的木面上,把那些被手汗浸深了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
“这么多年了。”
他说。
张卫国在他旁边的矮阶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搁着一把旧刨子,
刨刃朝外,在暮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
偏殿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响,
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悠悠地翻着一本旧书。
“你小时候蹲在武功别馆马棚里问我马牙厉不厉害的时候,”
张卫国开口了,声音不高,
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就想这孩子将来会走很远,后来你真的走远了。”
“我跟着你走了一段。浅水原、柏壁、虎牢关,我都跟着你走了。”
“再后来你跟到了翠微宫,我也跟到了翠微宫。”
“走了一辈子了,该歇歇了。”
李世民坐在矮阶上听着他说完。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刨子上,指腹沿着刨身的边棱又走了一小段。
“张师傅,你修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从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小了,久到暮光从灰蓝变成了深灰,
偏殿里的光线暗了下去,只剩门外的天光还残留着一线灰白。
他坐在那里,握着那把旧刨子,指腹搭在刃口的边缘没有收回来。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像一根被弯了很久的竹篾慢慢弹回原形时发出的那种闷闷的声响:
“我小时候,有一回蹲在武功别馆的书房地板上看地图。”
“你指了一条河给我看,说那条河弯太急,大船走不了。”
“渭河。”
“对,渭河。”
“我后来在虎牢关外面蹲在城垛后面看窦建德的营寨的时候,想起你这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