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声音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之后剩下的那一层薄薄的音。
李世民走到榻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矮凳是旧的,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他坐定之后看着魏征的脸,面皮黄而薄,
颧骨下方的皮肤绷得紧紧的,能看到颧弓的轮廓从皮肤底下凸出来,
像老树根上暴出的筋脉。
他在长安城里见过这张脸几十年了,上朝的时候它总是抬着,
目光直视,嘴唇抿成一条线,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是弯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陷在枕头里的样子。
枕头是荞麦壳的,塌下去一块,把他的后脑勺兜住,
让他躺着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抬,喉结在脖颈上凸成一个硬硬的疙瘩。
他的呼吸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数着什么。
“陛下来了。”
魏征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点,像是把散落的东西重新归拢了一下。
“我听说你病重了。”
李世民说。
魏征慢慢转了一下头,把脸从正对屋顶的方向转过来对着李世民。
这个动作他用了大约三息的时间,
转过来之后停了一下才开口:
“病了好些日子了。太医说了,药效已经不足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坐在矮凳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他看着榻上那个人,
瘦了太多,当年站在殿上顶着满朝文武说他,陛下此举不可的那个人,
现在只剩一条薄薄的轮廓伏在被面底下。
魏征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像是每一次开口都在消耗什么储存了很久的东西:
“陛下政务繁忙,不必要来。”
“你说过,让我多听真话。”
魏征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笑又没有笑出来。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来,
手背上青筋凸起来,覆着一层薄而松的皮。
他伸到被沿外面停了一下,像是这一截距离也要费些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