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放了三百多人出去,那些人认了他的话,也认了自己的话。
他想起贞观六年冬天那个夜晚,
他蹲在宫墙根底下铲碎冰的时候,听见远处有人在廊道那头站了很久,
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
他知道那是谁。
雪落在青砖上,一层一层地覆盖,又化了,又冻了。
他铲过的砖面在第二天太阳底下泛着干巴巴的白,干干净净的。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烧短了一截。
他站起来把灯芯剪了剪,重新点燃了。
然后他回到铺上躺了下来。闭眼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月光,
白亮亮的,跟二十多年前在武功别馆书房地板上看着那个小孩指着一幅地图的时候一模一样。
月光不会变,木头不会说话,该回来的人会回来。
。。。。。。
贞观十年春天,李世民得了一只鹞子。
鹞子是西域进贡来的,通体灰褐色的羽毛,
胸腹有一片细密的浅色斑纹,像被谁拿炭笔一层一层点上去的。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虹膜外面有一圈极细的黑边,
转动的时候瞳仁缩成一小粒黑点,像一粒被收紧了的芝麻。
爪子勾在栖木上,尖而弯的喙偶尔张开一下又合拢,
像一个在梦中咀嚼什么东西的人。
李世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它正蹲在宫苑里一根新架的白杨木杆子上,歪着头看他。
他走近了两步,鹞子没有飞,
只是偏过头来用一只眼睛对着他,瞳仁转了转又转了回去。
他站在木杆前面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试探着摸了一下它的背羽。
鹞子抖了一下羽毛,没有躲。
他让人在廊下放了一只木架,
上面铺了软布,把鹞子移到了那里。
每天早晨他批完几件奏章之后会站起来走到廊下站一会儿,
鹞子看见他就歪头,他就伸手指头碰一下它的胸羽,
鹞子偶尔啄一下他的指尖,不疼,痒痒的,像被一粒小石子轻轻碰了一下。
那只鹞子成了他一天里少数几件不用想事情的时候。
他看着它理毛、抖翅、把一只爪子蜷起来缩进腹羽里,
看着它闭眼又睁眼,日光在它琥珀色的虹膜上转一圈又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