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夜里,李世民在书房坐了很久。
灯芯烧短了三截,换了三截,
第三截烧到一半的时候他站起来披了外袍出门。
他没有叫随从,自己从马厩牵了马,从侧门出了宫。
门口侍卫看见他,张了张嘴没有问。
他没有停。
月亮很亮。
朱雀大街空荡荡的,两边的坊门都关了,
门板后面偶尔透出一线光,又暗下去。
他沿着大街走了一段,拐进了西城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窄,墙根底下堆着几户人家摆出来的夜壶和破瓦罐,他骑马经过的时候马小心地绕了一下。
马蹄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
在安静的夜里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拿木槌敲着一面铜锣的边沿。
声音被巷壁折回来,叠在原有的声响后面,
变成一串轻微的回响,像什么东西跟着他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只是不想坐在那盏灯前面了。
灯油烧了三次,每一次换了新芯重新点燃的时候,
火苗蹿起来照在桌面上的光都是一样的,照着那封信。
东宫那边的人密报过来的,说他已经被下了必杀令。
明天的计划他都已经安排好了,
人手、时辰、位置,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走过了,
像一条被反复摩挲的绳结,打好了,紧了,不会松开。
但他还是坐不住,火苗跳一下他就看一眼,
再跳一下又看一眼,后来他站起来出了门。
他骑着马在长安城的夜色里走了很久。
走过几条街,拐了几个弯,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只觉得四周越来越安静了。
墙根底下的瓦罐多了,院墙也矮了一截,有几户人家的门板上漆皮剥落了。
他勒住马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是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出来遮了半条巷子,
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