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被一本一本码上书架,一层一层的,
跟榫卯一样严丝合缝地嵌进属于它们的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拎着工具箱继续往外走了。
晨光铺在青砖路面上,暖洋洋的,把他面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走得不快,工具箱里的工具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着,
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早晨安静的巷子里像一小串被人慢慢数着的珠子。
他走出天策府侧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有风穿过廊道的声音。
廊道尽头是文学馆,那排书架正靠墙站着。
榆木和榉木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色,
像刚刚被什么人拿湿布擦过一样。
他又走了一段路,然后蹲下来重新系了一下鞋带。
系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他在想那排书架能撑多久。
榆木的料子,干透了,
榫头吃进去了三分的深度,桐油上了两遍。
不泡水、不暴晒、不遭虫蛀的话,七八十年不会散。
七八十年,那小子到那时候已经老了。
那些站在书架前面摸边缘的读书人,到那时候也老了。
但书架还会站着,书卷还会搁在上面。
后面的人来翻的时候,书架不会塌,书卷不会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走了。
那排书架后来在天策府的文学馆里站了很多年。
房玄龄和杜如晦在那排书架前面讨论过很多事,
虞世南在那排书架前面抄过很多书,褚亮在那排书架前面写过诗。
后来的事张卫国不知道了,他那时候正蹲在别的什么地方,
修别的什么东西,长安城东的一段宫墙、西市一家铺子的门槛、某条巷子深处一户人家的房梁。
他修完一样东西就站起来走,走了又蹲下修下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修过的那排书架后来怎么样了。
他只是蹲着,一下一下地刨着木头,刨花卷着翻出来落在脚边,
在日光里泛着浅黄色的光泽,
像一小片一小片碎了的、被时间反复摩挲过的东西,
等着被什么人捡起来看上一眼,然后又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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