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水的温度从喉咙一直留到了胃里,
像一颗被捂了很久的石头,外面凉的,里面还暖着。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步子,
蹄铁踩在枯草地上发出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急急地翻着一叠旧纸页。
身后那个营地越来越小了,
那些灰扑扑的帐篷和火堆都缩成了地面上的一点暗色。
他想起昨天晚上蹲在火堆旁边,听到的那句话:
“你歇一歇,天亮还要赶路。”
那句话不是命令,也不是商量。
就是一个修东西的人蹲在火堆边上,
头也不抬地递过来一只水囊,然后告诉他该歇就歇,该走就走。
后来仗打赢了。
宋金刚在雀鼠谷被追上,一战溃败,退回了太原方向。
太原收复了,河东平定了。
捷报传到长安的那天是武德三年春天的一个傍晚,李世民正在清理战场。
他在一截断了的旗杆旁边站着,暮光从西边照过来,
把他的影子长长的投在枯草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旗杆,折断的,茬口参差不齐,
木头的纹理从断裂处暴出来,像一根被拧碎了的骨头。
他想到了那些修东西的人。
那些跟在他后面的人,
修云梯的、修车轮的、修帐篷撑杆的、修断了的旗杆的。
仗打赢了之后他们还在,蹲在战场边缘,
把还能用的东西收拾起来,把坏了的修好。
没有声音,没有人注意他们在做什么。
他蹲下来,把那截断了的旗杆捡起来。
杆子上沾了泥和草汁,木头被露水泡得发软。
他把它搁在旁边的碎石堆上,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
很多年以后李世民坐在太极宫的东暖阁里批阅奏章。
窗外的槐树叶子正被风吹得哗哗响,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书案上落了碎碎的光斑。
他批到一半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宫墙外远处的一片屋顶上,那里的瓦片在日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一只水囊。
皮面的,被磨得发亮,边角蹭了一块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