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望着山道尽头炊烟升起的方向,自语了一句,
“去看看就是。”
他脚下不紧不慢,心里已经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句话在凡俗是道理,在修仙界是笑话——修仙者寿元绵长,师徒之间因传承、因资源反目成仇的比比皆是,师父坑徒弟,徒弟弑师父,他李乘风见得多了,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可吴良材不一样。
当年他一个普通人,是师父带着他一路修仙;他第一次引气入体的地方,是师父苦苦寻找的灵气之地;他修仙的才艺、修行的功法、甚至第一颗聚气丹,全都是师父省出来的。
炼丹没有天赋,画符也一事无成,很多才艺都试过,浪费了师父不少灵石。
直到发现李乘风有阵法天赋,也是师父砸锅卖铁给李乘风凑各种物资,甚至为了李乘风,师父还回到黄枫谷求人,让李乘风知道了天道筑基丹方法。
虽然用灵魂契约保证不能以任何方式泄露。
一个被断了仙途的老头子,自己修不动了,就把全部的心血、全部的指望、全部那点可怜巴巴的家底,全都掏出来,砸在了这个捡来的徒弟身上。
掏心掏肺,四个字,吴良材配得上。
“师父,”
李乘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久违的称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弟子回来了。”
师父若有后人还在,不管是几代人,不管还剩几口人,不管如今是修仙家族还是没落成凡俗门户——他李乘风必然厚待。
灵石、功法、丹药、法器,要什么有什么。
吴家后人若是有灵根的,他亲自指导,筑基、金丹,一路铺过去;若只是凡人,那就保他们几世富贵,平平安安。
这既是替师父尽一份心,也是了却自己压在识海里百年的那桩心事。
从牛眼村出来往西,官道走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一处小集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炷香功夫,街两边是米行、布庄、铁匠铺和两三家食肆。
换做往年这个时节,正是赶集的热闹时候,人挤人,扁担挑子都转不开身。
可今日镇子上的人比往常少了足足七成,家家铺面半开半掩,掌柜的都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金川府即将召开升仙大会。
方圆几百里内,但凡家里有七八岁、十来岁孩子的,都削尖了脑袋往府城赶。
甚至有卖田卖地的,砸锅卖铁的,四处借钱的——万一孩子被仙师老爷相中,测出个好灵根,那一家人就算是一步登天了。
就算测不出来,去府城开开眼界也是好的,回来说给乡邻听,脸上都有光。
吴青源今年十五,对这场热闹却没什么兴致。
五年前,他就去过一次升仙大会。
那年他十岁,爹娘一咬牙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头老黄牛,凑了盘缠,一家三口走了四天四夜才到金川府。
测灵碑前排了三天队,终于轮到他——手掌按上去,冰凉的石碑安安静静,一丝光都没有。
没有灵根。
仙师老爷连眼皮都没抬,挥挥手,下一个。
回家那天,爹一路没说话,娘偷偷抹了一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