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惊叫撕破了黎明时分那层薄薄的、灰红色的天幕。
那声音不是从觉醒者团队的营地传来的,也不是从希望小队那片杂乱的车队里传来的,而是从夹在两股势力中间的那片缝隙里炸开的——那里蜷缩着上百号人,既没有上交物资讨好觉醒者,也没有加入希望小队喊口号,他们只是像一群被潮水冲上礁石后遗落的贝壳,挤在十几辆汽车之间,用破布、纸箱和塑料薄膜搭着最简陋的栖身之所。
天亮了,却没有亮透。
血月的光芒正在缓缓褪去,但天空不是正常的鱼肚白,也不是清新的蔚蓝,而是一种病态的灰红色,像是有人将一桶凝固的血泼进了灰烬里,又兑了半瓢脏水,胡乱搅拌后泼洒在天穹之上。
这种光线最诡异,既不像黑夜那样能掩盖一切罪恶,也不像白昼那样能给人哪怕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它让每一个人的脸都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灰色,让每一道阴影都变得浑浊而黏稠。
惊叫声来自一个年轻女人。
她正蹲在两辆报废轿车的夹缝中间解手,一抬头,就看见那具东西。
那曾经是一个人。
此刻,他仰面躺在生锈的保险杠后面,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摊开,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它的腹腔洞开着,从咽喉到小腹,被某种东西从内部生生撕开,皮肤向两侧翻卷,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腔体。
内脏不见了,血肉不见了,连骨骼都被啃噬得坑坑洼洼,只剩下一张干瘪的、棕褐色的皮囊,紧贴着残缺的骨架。
头颅向后仰着,嘴巴大张到极限,下颌骨似乎脱臼了,那张脸上的五官被极致的惊恐扭曲成一团,根本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是老王吗?”
一个中年男人壮着胆子凑近了两步,随即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前两天一直说有人喊他……”
旁边一个妇女颤声说道,脸色惨白如纸,
“他说听见他闺女在喊他,可我们都知道,他闺女在城东上学,灾难第一天就……就断了联系。”
人群骚动起来,像是一锅被烧开的沸水,恐惧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老陈,你昨天是不是也说有人喊你?”
突然,有人转过头,看向人群边缘的一个男人。
被问到的是老陈。
他约莫五十来岁,以前在这附近的一家工厂看大门,此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衣服,站在人群最外围。听到有人问话,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不正常,像是生锈的机械在一点点拨动齿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悲伤,甚至连一丝应有的惊慌都没有。
在周围所有人都在发抖、都在尖叫、都在往后退缩的时候,老陈的嘴角,却缓缓地向上扬了起来。
那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容。
僵硬,精准,像是用尺子量好了角度,然后被人用针线缝在脸上的。
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瞳孔在灰红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近乎死鱼般的灰白,可那嘴角就是那样咧着,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哦,”
老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回响,仿佛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
“昨天有些累,应该是听岔了。”
他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
“听岔了。”
那笑容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问话的年轻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车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