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带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水分,变得像两片被烈日暴晒了十年的枯叶,摩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还保持着伸向矿泉水姿势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吸尘器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血肉、水分、脂肪,紧紧贴在骨骼上,指节突兀地凸起,指甲从粉红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漆黑,最后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簌簌落下。
他想扭头,看向老赵他们的方向。
脖子僵硬得像一块生锈的铁,咔咔作响,却转不过去了。
血月的光从天窗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那墙壁上的影子不再是他自己的轮廓——一个瘦削的、戴眼镜的男人。
而是被一团不断膨胀的、扭曲的墨渍彻底覆盖、吞噬、同化。
那墨渍像是一张巨大的、无声的嘴,将他的影子从头到尾“吃”了进去。
三息。
或许更短。
周明还保持着那个蹲姿,手还伸向那箱矿泉水,眼镜还架在鼻梁上。
但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干瘪的尸体。
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皮革般的棕褐色,紧紧包裹着骨骼,眼眶深陷成两个漆黑的洞,嘴唇收缩,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他的头发从发根处开始枯萎,化作细碎的灰,飘散在空气中,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而在他身后的墙壁上,那团吞噬了他影子的墨渍,开始缓缓收缩、凝聚、塑形。
它从墙壁上“流”了下来,像是一滩有生命的黑色水银,在地面上无声地滑动,滑向那具干尸。
它覆盖上去,从脚部开始,一点一点地“穿”上死者的皮囊。
干尸的轮廓被它填充,干瘪的皮肤被它撑起,凹陷的眼眶里重新浮现出眼球的弧度,枯瘦的四肢恢复了血肉的光泽。
最后,它从地上捡起了那副黑框眼镜,架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关节生锈般的“咔哒”声。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现在与周明生前一模一样,瘦削,苍白,指节分明,甚至连右手食指上那道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老茧都清晰可辨。
它弯下腰,抱起那箱矿泉水,又顺手拿了几袋挂面,放进纸箱里。
然后,它迈着与周明完全相同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朝超市前半段走去。
背微微驼着,脚步很轻,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办公室里穿行的会计,连走路都带着那种拘谨的、怕打扰到别人的姿态。
“找到了点面条,还有水。”
它从两排倒塌的货架间走了出来,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眼镜片上沾了些灰,头发有些乱,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老赵直起腰,朝它点了点头:
“行,差不多了,撤吧。”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周明”走过的地方,地板上的灰尘没有被鞋底踩出脚印。
那些灰尘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开,又轻轻合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小杰迎上去,伸手想帮它抱纸箱。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周明”的手背。
那触感冰凉、干燥,像是摸到了一块在阴凉处放了许久的石头。
小杰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周明”。
“周哥,你手怎么这么凉?”
“周明”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