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洋“嗯“了一声。
“您是鱼羊的人?“女人问。
“跑货的。“于洋说,“你男人欠鱼羊一笔旧账,年前说好这趟回来还。我来收账,账主不在,我替他记着。“
这话半真半假。鱼羊确实跟这位议员有过往来,于洋也确实来“收账“——只是收的不是钱,是这份名单。
砖缝里的人没再问。于洋听见里头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把什么东西忍回去了。
于洋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他摸出那半块饼,从砖缝里推回去。
“你男人欠的鱼羊那笔账,“他说,“算清了。“
砖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于洋以为里头的人走了。然后那只眼睛又贴上来,这一次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
“谢谢你,“女人说,“也替他……谢鱼羊。“
于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往巷子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墙根底下那块活动砖已经合上了,合得很严,像从来没开过。
可于洋知道那后头有个人,正捏着半块饼,对着空墙发呆。
明老。
今天这是第几次听见这个名字了?茶馆里管事说的,酒馆里水手说的,砖缝里女人说的。每一次,这名字都挂在“命令“两个字前面,像一把钥匙,谁家的门它都能开。
于洋从前以为明老是块牌子,挂在议会墙上,落灰用的。今天他改了主意——这块牌子,是能开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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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商超后头那间小屋,于洋把门闩上,点了一盏不太亮的灯。
他把今天听来的三样东西摊在桌上:茶是用耳朵装的,酒是用耳朵装的,砖缝里那张名单是用手接的。现在要把它们拼起来。
第一样:玄鲸拿了三权——警卫、航道、情报。这不是临时的,是照着人流布的网,跟城外那三道关卡一个路数。
第二样:明老签字背书,十七个反对的议员被“请走“,家里人听到的都是同一句“是明老的命令“。
第三样:三支舰队去了遗忘星域找缰绳,一支空船回来,人死大半,活着的只会说“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于洋把茶碗转了个圈。
玄鲸要的是什么?
不是通过某一项议案。议案要投票,投票有反对,反对的人现在没了。可如果玄鲸真只是为了过议案,他犯不着把航道也管了——航道管制管的是进出,是脖子,不是嘴巴。
他把三权拆开看:警卫权,是把城里的刀把子握在手里;航道管制,是把城外的水路掐死;情报署,是让所有想说话的嘴先过他的耳朵。
这三样合到一个人手里,能干什么?
能干一件事:名正言顺地打开宝库。
于洋在归墟之城待过,知道天枢星底下压着一座宝库——不是金子,是能镇住整片星域的东西。从前没人敢开,因为开宝库要议会全体背书,要理由,要名分。现在?
现在戒严令就是理由,三权归一就是名分,明老签字就是背书。玄鲸要的不是跟谁争,是把门推开的那一下,做得像为大家好。
他想起茶馆管事那句“因应非常之势“。非常之势是个空口袋,玄鲸往里装什么,什么就是非常之势。
那明老呢?
于洋把名单又展开看了一遍。十七个名字,每一个被带走前,听到的都是“明老的命令“。明老不是在背书,是在替玄鲸清场。清谁?清那些会举手说“不“的人。
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议长,亲手把反对自己的人送走——这不像糊涂,像交易。
于洋把“明老“这两个字在桌上用指腹按了按。明老替玄鲸清场,图什么?玄鲸给的是权,明老不缺权,他是议长。能给他的,只有一样东西——安稳。或者说,活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届的老议长,最怕的从来不是丢官,是丢命。玄鲸若要夺权,第一个要除的,正是这位德高望重、号召力比他还大的老议长。
所以明老签字,不是帮玄鲸,是买自己一条命。
这笔账于洋算得通。一个被架在台前的老议长,手里的笔比脖子上的绳先落,他签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替自己续的那一口气的价。
可这么一来,事情就更麻烦了。明老不是玄鲸的刀,是玄鲸手里捏着的人质。人质签字的命令,底下的人照样听,可明老自己,已经是颗随时会被摘掉的钉子。玄鲸的台搭得越稳,明老就越没用了。
第三样最怪。舰队去遗忘星域,是去找缰绳的。可于洋在归墟之城待了那么久,他比谁都清楚:缰绳不是捡来的,是认人的。一支舰队开过去,船炮再硬,缰绳也不会认一门炮。
所以那支舰队,从来就不是去找缰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