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正殿里只余仍绕坛诵经的道士,而那扇雕花木门前的一小方天地,昨日一整天,也几乎是让来求情的宫中皇子跪了个遍,和今日的江令薇一样,眼泪流个不停。
这幅场景若是让萧朝其余州府里生意好的戏院见了,只怕都会在私下里笑着揶揄,什么天潢贵胄,还不如他们这些乐户贱民来的敞亮!
依他们看啊,这堂堂江家,一个两个全是唱戏的好苗子!
第108章父亲好意,桑州路上夫婿相伴
一踏进侧殿里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左边隔间里供奉的道家南极长生大帝,和江令薇第一次来一样,面貌慈悲地端坐在神龛之上,笑脸盈盈地注视着进入这里的每一个人。
长生大帝掌人间寿夭富贵,据说虔诚供奉能延年消灾,是民间的‘寿星’,极受欢迎。寻常百姓的家里,几乎随处可见他的神像。
不过,养心殿里的神像却远不是平头百姓家里简陋的瓷像可以相比较的。
神龛之上的神像通体贴金、质地名贵、衣饰华丽……
供桌前的仙鹤云纹香炉永远点着三炷香,燃完了再点,循环往复,日夜不灭,香火气息经久不散。
而这一切,都是有权有势者才可拥有的。
思及外头那群诵经的道士,不顾大臣反对拆宫修建的古朴道观,以及装在瓷瓶里日日呈上来的‘仙丹妙药’,江令薇忽然对皇帝那颗痴迷长生的心看得更明白了几分,也让自己的神态变得更为恭敬和谦卑。
如今的天下之主,她的父皇,所怀的欲望并不比她要少。
越是权力在握,越容不得旁人觊觎夺去半分。
照例行礼问安后,靠在软榻上闭眼小憩的皇帝又连咳带叹地关切了她几句,其中,竟是又问起李疏的来历和师门,意图不可谓不明显。对此,江令薇照着来时裴渡舟的叮嘱一一应对了回去。
滴水不漏谈不上,只能说是字字诚恳。
当日,李疏从她殿里出来后,深知有人会打他的主意,眼珠骨碌一转,一边爽快地应下福来请他进宫的话头,一边暗自对吴管事留下一句‘我进宫玩玩’。
如今,人已在太医院,她的父皇惜才,直接让其破例跟在贾院使身边学习,于是本该告老还乡的贾院使再次推迟了归家的期限,把李疏这个医术更超自己一手的年轻人带在身边,日夜教导。
江令薇对李疏的脾性也有几分了解,知道他不把太医院闹得天翻地覆大抵是不会罢休的。
刚才一路进宫的时候,她就听到了一些关于李疏的窃窃私语,话里话外,就差没用上蹿下跳的泼猴来骂他了。
听到江令薇那一番说了和没说毫无区别的回答,皇帝没有接话,只是落到她身上的眸光沉了几分。
江令薇佯装不知皇帝的不悦,转而神色郑重地提起了另一件事。她一面开口,一面下拜,姿态摆得十分虔诚。
“儿臣欲去淮州,为父皇分忧。”
“小五,此事非同小可。”皇帝声音也莫名加重了些许,干瘪瘦削的五指开始拨动念珠,“再者说,昨天你的哥哥姐姐全站出来请旨,为何你那时候不出声呢?
皇帝声音中的情绪变来变去,最后定格为子女少不更事的痛心。“想去便去,不想去就不去。身为皇子,未免太过不懂事!”
皇帝重重一甩手中的念珠,只听啪的一声响,上好檀木所制的道家念珠瞬间崩开,哗啦啦地散落满地,有几颗甚至砸到了江令薇的身上,只听动静就知道,这样近的距离之下,绝对不会不疼。
事实也正是那样,江令薇衣袖下的皮肤霎时青了一小块。
她却看都没看那处青紫一眼,嘴里边说着父皇息怒,边低着头把落到自己裙角附近的念珠一颗颗拾起,再双手呈上,姿态是十足的恭顺。
“父皇请听儿臣一言。”
皇帝不吭声,斜睨了福来一眼。
福来会意,上前从江令薇手中接过那些已经有裂纹的念珠,再转而呈至皇帝跟前。弓着腰小心劝慰着说道:“陛下息怒,公主还小,也许这其中真有什么隐情也尚未可知,陛下不如给公主一个机会,听她一言。”
皇帝不语,只是拈起一颗尚且完整的檀木珠,放在眼前观赏了一会儿,才叹息着道:“罢了,念你一番诚心,有什么话就说吧。”
闻听此言,江令薇自然是千恩万谢,好不感恩。
“儿臣承认,之前初听闻淮州疫病,确实生了退缩之心。儿臣……害怕。”她说得坦诚,瓷白的面颊之间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经历一番大事后的坚定。
边上的福来听得眉心一阵狂跳,但看着皇帝微微眯起的双眼,心知这是对刚才的话起了兴趣,若是说得好,外人艳羡的天家恩宠只怕也唾手可得。
这十公主还真是坦率得过分,至少他在宫里几十年,就从未见过有人敢这么跟陛下说话的。
“但昨日的事情……叫儿臣明白,生死之间,唯有双亲父母才会时刻顾念儿臣。”江令薇没有提五皇子,只语含哽咽地道:“诸多兄弟姊妹中,父皇为儿臣封王开府,又授官赐亲,连儿臣贪生怕死都从未说什么。父皇对儿臣这般好……
“儿臣实在不能继续害怕下去,虽然儿臣只有一身蛮力……什么东西都不是很会,但也希望能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还望父皇恩准。”
磕磕绊绊却又十分坚决的话说完之后,江令薇再次俯首下拜。
“……原是如此。”皇帝眼中露出了然的神情,关于昨日江令薇在众多太医面前的那番话,他当然知道,她带着满府金银去送给五皇子的事,他也一早就听说了。
若说之前皇帝也怀着和裴渡舟一样的猜疑,或者说是笃定。认为她别有用心,另有所图,一切都是她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