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腰去扶跪在地上的老丈,轻声道:“都起来吧,起来说话。”
跪着的人这才一个接一个站起身,膝盖上全是泥。
有人偷偷抬眼瞥了杨小凡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畏惧、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底翻搅。
几百年的噩梦,就这么死了。
死得干脆利落,死得悄无声息。
他们还没学会消化这件事,身体还保持着小心翼翼蜷缩的姿态,像长年关在笼里的鸟,忽然发现笼门开了,却不敢往外飞。
杨小凡转过身,面向那妇人。
雨水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锁骨处积了一小洼。
“这些海盗,为何要屠岛。”
他没有问那些顺理成章的问题,她是谁,穆家是什么,海盗为何死追着穆家不放。
他只问这一句。
因为这一句,关系到岛上所有人的性命。
屠岛对海盗没有任何好处。
沙鹭岛活着,能源源不断产出微薄的赋税、贡品、劳力。
杀鸡取卵的事,正常海盗不会做。
妇人抬手将额前湿透的乱发拢到耳后,露出被雨水浸得泛红的眼眶。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随即抬眼望向街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望向还在燃烧的房屋,望向正从废墟里扒拉家当的岛民。
有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蹲在烧塌的屋檐下,孩子在哭,她只木然地拍着襁褓,眼睛空洞洞地望着面前的焦黑。
妇人转回头,迎着杨小凡的目光,嘴角牵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欢欣,只有沉在骨子里的苦。
“公子稍候片刻。”她看向惊魂未定的岛民,声音放得很轻,“等我将他们安置好,再与公子细说。”
雨渐渐小了。
东方海天相接处,泛起一线灰蒙蒙的青。
岛上还有零星几处火苗在雨里挣扎,发出细弱的滋滋声。
杨小凡立在长街中央,看着那妇人走向废墟,弯腰抱起一个哭泣的孩童,轻声哄着。
孩童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五指微张,方才捏碎四名地仙骨骼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节间。
他慢慢攥紧拳头,垂回身侧。
海风吹过,带着烧焦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咸腥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