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礼似有察觉,但并未戳穿,他轻叹一声,接着说道:为父走后,一定要时常来探望你母亲,知道了吗?
吴靖然抬起眼,神色认真:父亲,您放心。我定会照顾好母亲,绝不让您失望。
吴月礼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移向身后的三位长老,沉声唤道:三位长老。
三人连忙上前,躬身垂首,眼眶皆已泛红,吴月礼的声音因气力衰竭而愈发低沉,却依旧字字稳健:三位长老跟随老夫已十万年有余,与我同舟共济,荣辱共生,老夫感恩戴德,此心难言。待我走后,还劳烦三位辅佐我儿靖然,莫使他行差踏错,他年纪尚幼,族中事务,还要仰仗三位操持。
三位长老齐声哽咽,含泪应下,声音里满是颤抖的沉痛。
沉默片刻,吴月礼的眼神忽然落向那个沉静伫立于人群稍后的女子,他轻声开口:欢儿,你过来。
花神微微一怔,随即缓步上前,敛裙俯身,轻声应道:义父。
吴月礼朝众人抬了抬手,说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与欢儿单独说。
室内诸人闻言,皆依次退去。
吴正卿最后起身,他转身之前,将目光缓缓扫向花神,那是一道很深的目光,像是探入水面之下的视线,在触碰到什么之前,已然被某种更深的东西所遮蔽。
随即他无声地转过身,随众人一同离去,袍袖拂过烛火,带起一圈细小的气流。
房门合上,烛火微微颤动,安静复又弥漫。
花神立于床榻之侧,室内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映在绡纱帐上。
吴月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欢儿,去把案台左边抽屉第二格里面的东西,拿来。
花神依言走向那张紫檀木案,弯身拉开抽屉。
那是一卷黄绢圣旨,卷于玉轴之上,两端各系金线流苏,绢面上压着天庭特有的浮雕纹路,云纹蜿蜒,龙形隐现。
花神骤然一怔,手心下意识地按了按那卷轴,转过头去看吴月礼。
吴月礼只道:打开看看。
花神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灼烫之物,她缓缓展开圣旨,金线流苏垂落,黄绢铺展,那端正遒劲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入眼底。
“奉天承运,天帝诏曰:
白蜧族暗结龙族,构衅祸天,罪在不赦。着令御穹神君亲临诛讨,夷灭其族,以儆万方。
钦此。”
落款处,玉帝御印。
那不过是短短几行字,却像是一柄锻于上古的神剑,径直穿透了她的胸口。
花神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那卷轴上的字迹开始在她的视线里模糊,又再度清晰,如此往复,像是残忍地一遍又一遍地逼着她确认那个结论。
她以为的仇人是吴正卿,她以为她苦苦追索的真相是他不为人知的动机,然而那动机,竟然是玉帝的旨意。
她的仇人,从不是吴正卿。
她真正的仇人,是那个坐于九重云霄之上,俯瞰苍生如俯瞰棋盘的——玉皇大帝。
而她,这些年来心甘情愿藏在玉帝的羽翼之下,甘做一把刀,以为那把刀的刀刃是对准仇人的,却在此刻才幡然惊觉,那刀锋的指向,一直都是她自己。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同寒光一闪,刺得她心头一颤,当年,那场浩劫之中,白蜧一族几乎全数覆灭,而她,偏偏侥幸逃走了。
她从不怀疑那侥幸,以为那是天意垂怜,是命运留下的一丝微光。
可如今想来,或许,那不过是一步早已布好的棋,她的逃走是被允许的,被设计的,是棋局之中某一步至关重要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