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号下午,我的办公室里。韩建立把半仙的话说完,就停住了,看着我,等着我拿主意。
“这大仙说的,就不准了。”
我仰头看着他,“你谈一谈,这大仙还真的准过?”
韩建立听了,郑重起来,往我跟前凑了凑,压着嗓子,略带几分神秘:“李局长,这个事在圈子里还真有过印证。这话是我亲口听周海英讲的。”
一提到周海英,袁开春和孙茂安都坐直了身子。周海英是什么人,在座的心知肚明。曾经东原地面上的建筑生意,明里暗里绕不过他。连他都信这个半仙,这里头的分量,就不一般了。
韩建立见大家都提起了精神,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支点上,抽了两口,才半眯着眼,摆出回忆的架势:“李局长,这个事,你应该很熟悉啊。田嘉明。”
田嘉明我当然熟悉。东洪县的公安局长,我在东洪当县长那会儿,他对我工作支持得很。
那几年,东洪的治安,在全省都数得着。田嘉明这个人,办事有股子硬气,辖区里出了案子,他当夜就到,从不隔夜。
我那时候在县里抓工作,公安这一块儿,全靠他给我撑着。两个人后来处得跟兄弟似的。
只是后来,田嘉明人没想开,直接拔枪,饮弹自尽了。
“怎么,”我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个事,跟田嘉明还有关系?”
韩建立慢悠悠地道:“这个事呢,我也是听说的,自己没有亲见。但是我是找这个半仙核实过的,田嘉明有一回,也去见过这个半仙。当时半仙也给他算了一卦。这半仙算的,是田嘉明要困在东洪县。”
“困在东洪县?”我追问,“这话怎么讲?”
韩建立把烟夹在指间,又抽了一口,说:“这个啊,我也不敢断定,因为我也只是听说。当初这人算卦的时候,先问了田嘉明姓什么。王曌好像是跟着去的,回了一句,说这人姓田。结果这算命的一听,就说,姓田,是个人,又把两条腿这么一岔,说人在田里面,那就是个‘困’字。所以,他会困在东洪县,出不去了。不出所料,这人后来,真就在东洪县自杀了。”
办公室里一时没人接话。
田嘉明在东洪县自杀,这消息其实不是公开消息。公安系统内部,也只有少数人清楚内情。
这里头的前因后果,我都清楚。
一个公安局长,手里握着枪,也握着刀把子。这样的人,寻常是倒不下的。他要是倒下了,要么是上面要倒他,要么是他自己觉得,活着比死了更难。田嘉明属于后一种。问话问得严肃,未必就是要办他,可他那股子清高,受不了这不明不白的挂落。
“这个事,”我马上说,“该不会是这个半仙自己捏造的吧?”
韩建立很确信的说:“绝对不是捏造的。因为我曾经亲口问过半仙这个事。这半仙当时就说,田嘉明是困在了里头,自己出不来。他说已经化解不了他心里的结,他只有死在里头。”
我听了,心里对这个半仙,倒真生出了几分兴趣。世间万物,确实有许多用科学讲不通的道理。可要说全信,我又不敢。
韩建立讲完这段,在座的几个人,也都将信将疑。连孙茂安这个政委,都笑着打趣:“以后要是有机会,还真得到这半仙门上去看一看,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韩建立随即道:“这个非常有必要。而且,人家又不要钱。不过呢,人家虽然不要钱,可给他钱的人是不少。这人现在一天只算五卦,而且早上最灵。昨天我是下午去的,人家破例,给开了一卦。”
韩建立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您是没见他那屋。四壁的锦旗,挂得密密麻麻。都是市里、区里那些头头脑脑送去的。人家也不图你别的,基本上不收钱。”
袁开春马上接了一句:“这是不是你下午去,算得就不灵了?这人怎么可能死了?这案子还没展开深入调查呢。可要是杀害王铁军的人真的已经死了,那不就说明,这个叫易满达的,不可能杀王铁军了?”
我看向袁开春:“开春,昨天你们连着搞了一晚上。怎么,这易满达已经交代了,人真的是他弄死的?”
袁开春又打了个哈欠,说:“昨天哪是审讯搞了一晚上。昨天几个人,十一点多就搞完了。搞完之后,杨三水、邱忠河两个人高兴,非得拉着我和孙德海请客。这不,我们跑到馆子里,喝到了凌晨两点多。”
他歇了口气,又补一句:“搞得我三点多,吐了两次,他们喝酒太生猛了。这不,一晚上基本没睡。”
孙茂安打量了袁开春一眼:“老袁,这邱忠河是东原有名的酒葫芦,就爱这一口。跟他一块儿办案子,少不得要喝几顿大酒。”
我言归正传:“谈一谈,易满达是怎么说的?你们是不是对他采取了什么特殊手段?”
袁开春揉了揉额头,有些话自然是不好意思展开,就含糊着带了过去:“手段谈不上特殊,就是连夜突击,也没采取什么过头的。就是孙德海安排了两个人,把他揍了一顿。不过揍得应该不重,也就打了几耳光,吊了他半个小时。”
他歇了口气,又说:“这不还没开始呢,我们本来都准备去食堂吃晚饭了,那边就开始交代了。大家加班加到十一点,都没吃饭,所以昨天晚上才一块儿喝了顿大酒。案子告破了,大家心里都痛快嘛。”
我听着,心里想的却是易满达这个人。从根子上讲,易满达还是个知识分子。他这人有些浑,刚开始当一把手,是从秘书岗位上下来的,没多少经验,有些贪图许红梅的美色,这些我都信。可要说他真去杀人,就像我和孙茂安、韩建立分析的那样,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在杀人这个事上,他承认了?”我盯着袁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