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今天下午,永林就要来,永林同志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他提前到东原送别瑞林同志,情深义重啊,机会也很难得,我邀请了永林同志来给大家讲课。时间是下午三点,请市委办到时候组织大家参加。”
这个时候,齐永林来东原,还要给大家讲课,是什么意思?
没等我想明白,周宁海就给了解释:“同志们,这次省里的政府工作报告,齐永林同志作为重要的组稿人。在一些工作思路上,齐永林同志深得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的认同。下午这一场,既是一次交流,也是一次学习。请同志们端正态度。”
周宁海和齐永林,两人现在同为省委委员,同是正厅级的一把手。真要排个先后出来,身为地级市一把手的周宁海,怎么也是要排在齐永林前头的。可周宁海书记把姿态放得很低,把齐永林捧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
而齐永林,确确实实是顶尖学府科班毕业生,其思维具有前瞻性,这一点,我已经不止听一个人讲过。
散会的时候,已经近十二点了。周宁海书记和林华西书记一前一后率先出了门,彭小友和几个秘书跟在身后。
领导之间的表情还很凝重。可秘书的表情是藏不住的。一个个云淡风轻,有说有笑,似乎唐瑞林的死和今天这场会议没什么关系。
会议是会议,唐瑞林死是唐瑞林死,没有人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可实际上,正是因为唐瑞林的死,才有了这次会。
在别人的眼里,别人的死,只是一场工作而已。
我恍惚间觉得,还是要保证革命身体。
我正收拾材料,准备往外走。忽然,一只大手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扭头一看,是副市长易满达。
易满达看着我,笑了笑:“朝阳,中午一起吃个饭。市委大院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味道很正,你之前在那边当过兵,应该合你的口味。我把定凯也叫上。”
中午倒是没什么事。反正下午,就要听齐永林做辅导了。我应了一声。
易满达在会场门口招呼了一声:“定凯同志,你来一下。”
马定凯正和副市长侯成功小声说着什么。侯成功现在是市政府的临时负责人,作为常务副市长,很多工作一下子压到了他手上,马定凯自然有许多事情要向他汇报。两人站在门口交谈了几句,侯成功端着水杯走了。
马定凯这才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到了我和易满达跟前:“两位领导,有什么指示?”
易满达伸出拳头,在马定凯肩膀上捶了一下:“什么领导?咱们三个是同学。”
马定凯一怔,笑道:“哎,两位领导,我可不敢高攀。你们两位可都是副市长。下一步,我说不定就要下到企业去了,到时候我们棉纺厂,还需要两位领导多多照顾。”
易满达拍了拍马定凯的肩膀,很亲切地说:“革命工作,干不完。瑞林市长都‘牺牲’在这个岗位上了,你呀,更要保重革命身体。走,一起去吃个饭。”
马定凯说:“嗯,今天食堂有炖猪蹄,走吧,去食堂吃。”
易满达显然不想去食堂。食堂那顿饭,体现不出请客的诚意,也显不出对客人的尊重。
他直接说:“是这样,我正跟朝阳市长讲,有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味道很正宗。咱们一起去尝一尝。你这个猪蹄,显然比不上川菜馆的蹄花。那蹄花汤是放了芸豆的,哎,蘸着那个辣椒油,我前两天试了一次,满口留香。”
三个人一脸严肃的都往川菜馆走,似乎是已经从唐瑞林逝世的事情里走出来,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普通的工作来对待。
川菜馆在市委大院西墙外头,门脸不大,挂着两块红布招牌,一块写着“巴蜀风味”,一块写着“新张开业”。门口的简易棚子下面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翻着红油,一锅咕嘟着白汤,热气腾腾地顶到门檐上。
堂里十好几张方桌,基本桌桌有人。我们来晚了些,包间没了位置,就在大厅里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易满达很热情,大气地招呼:“来一份毛血旺,大刀回锅肉,江湖小炒肉,再要一个豆瓣鱼。”
点完几个硬菜,马定凯又说:“要两个素菜。”
易满达马上招呼:“土豆丝怎么样?炝炒白菜。”
川菜上菜快。不一会儿,服务员就把菜端了上来,毛血旺红汪汪地浮着辣油,豆瓣鱼身上铺着碎豆瓣和葱花,热气把堂里的灯都熏得发昏。
马定凯拿起筷子就吃:“我先吃着,领导说不定一会有事,我就得去搞服务去了。”
易满达则显得斯文沉静得多。他看着我们两人,慢声细语地问:“你们说,这齐永林同志,老领导了,都马上要当副省长的人了,怎么这次来得这么早?是不是唐瑞林市长走了,他心里高兴,提前庆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