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太太却把脸别了过去,不再看那碗粥,也不再看吴小翠,而是冷冰冰直勾勾的看着孙茂安。
孙茂安脸色本就黑,看起来有些吓人,但他尽量放缓了语气,沉声道:“大嫂,我们找小翠!”
小翠把碗放在了桌子上,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有些发抖:“那,那是我跟你们走?”
孙茂安看着趴在桌子上数糖的孩子,又看着躺在床上的老人,知道这一走,吴小翠是根本回不来了。
孙茂安觉得这个时候,自己是该说点什么,人一笑,脸上有褶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嫂,你们别担心,就是去问几句话!”
这话说出来,显然是没有安慰床上的老人。孙茂安挠了挠头,抬头看到墙上的烈属证,心头微微一紧,就主动走过去又仔细端详了一番,那红底金字的证书在灯光下显的格外刺眼。
那证书上的名字,扎得他眼睛生疼。兴许是这家当家的男人以身许国,这姚福彪才在成长的过程中缺少了父爱,变得偏激。
他揉了揉衣领,又看了看那孩子,刚打算开口说点宽慰的话,这个时候老太太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冷淡,但是很有分量:“外面的同志,你们要是抓人,就冲我来!别吓着孩子,也别动我儿媳妇。”
孙茂安被这老太太的话噎住了,正房和里屋之间隔着一道布帘子,孙茂安出发之前,就再考虑这个方案,但是这话他不好主动提。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烈属证上移开,然后掀开方格布帘子,对身后的两名便衣使了个眼色。两名便衣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把孩子抱了出去。
吴小翠站在窗边擦着眼泪:“娘,事情是我干的,我跟他们走我不怕,就是你和孩子,以后让孩子不上学了,就栓个绳子,栓到床边上……”
孙茂安心头一酸,别过脸去不敢看吴小翠那双绝望的眼睛。
等吴小翠渐渐的心情平复之后,孙茂安擦了擦眼角,红着眼圈道:“老人家,姚福彪这个事,我们清楚了情况,您是见多识广的,这事儿,我们也很难,请您老人家指点迷津,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老太太没有犹豫,而是颤巍巍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目光越过孙茂安,落在吴小翠身上:“这个事,和吴小翠没有任何关系,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姚福彪,他心术不正,走了歪路,他喝了酒打我,是我气不过,拿着擀面杖砸了他……”
“是失手是吧,嗯,也就是不是故意的!”
吴小翠抬了抬胳膊擦了擦眼角:“娘,您别说了,这事儿是我做的,跟您没关系!”
老太太却猛地一瞪眼,枯瘦的手一把攥住吴小翠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小翠,你是好孩子!人家这个公安同志是明事理的!是我失手,把他打死了。”
孙茂安也看着吴小翠道:“小翠,大嫂都说了,你不在场,你就不要在说了!”
吴小翠豆大的泪珠连成了线,一颗颗的往地上砸,摔下去碎成一片!
这老人和孙茂安,商商量量的把“过失致死”的调子给定了下来。
孙茂安心里清楚,老太太这是要用自己这把老骨头,替儿媳妇顶罪,保全这个家最后的血脉和希望。
一个小时之后,孙茂安大致把细节敲定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塞到了老太太手里:“大嫂,这几天您多保重身体,这点钱留着给孩子买点吃的,因为您是烈属,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回去开会研究研究!”
说吧,还是很客气的给老人微微鞠躬,这才掀开布帘子,出了门。
吴小翠快步跟上来,赶忙问道:“领导,我多句嘴。”
孙茂安停下了脚步,一本严肃的看着吴小翠。
这孩子看妈妈出来,马上抱着妈妈的大腿撒娇起来:“妈妈,大文叔叔今晚还来不来接我们啊?”
孙茂安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强挤出一丝笑容:“大文叔叔今晚有任务,来不了了。你要听妈妈的话。”
吴小翠犹豫片刻之后,还是看着孙茂安道:“领导,这个大文,我们不会影响他吧?”
孙茂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吴小翠话里的意思。看来吴小翠已经知道梁大文反省的事情了。
孙茂安说的颇为的保守,他仰头看着漫天的繁星,说道:“应该,应该没事吧。你,你照顾好你婆婆,好吧!”
吴小翠咬着嘴唇,眼眶通红的点了点头。
夜晚的东原城,已经彻底沉静了下来,唯独温泉酒店和几家高档歌厅的霓虹灯还亮着,闪烁着暧昧而迷离的光。
晚上八点,在温泉酒店的包间,唐瑞林、许红梅和许红菊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上面的笔记本上写着几个电话号,有的是对号,有的是叉号。
唐瑞林通过各种关系和渠道,总算是打听清楚,省委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唐瑞林点了点最后一个电话号码,带着一脸的恨意:“总算是搞清楚了,省委除了协议书之外,还有反应我和周海英问题的材料。妈的,我估计就是齐永林给他的同学递交了材料。材料上就已经写明了周海英周公子强取豪夺,霸占他人企业,我就是他娘的东原的保护伞,怪不得周宁海说话老子听不懂!他妈的,原来不仅仅是那一纸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