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克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弯了一点。不是表情。是眼睛自己弯的。像刚才那瓣透明的花瓣在阳光下折了一个角度。
那就等他。莫克说。
等他来——然后呢?
然后——不吃蛋炒饭。不是不吃。事还没做好。
谁会做?
莫克镇——有一个人正在学。
东海。莫克镇。铁匠铺门口。
老太婆端着铜锅从厨房走出来。锅底还在冒热气——不是蒸汽,是蛋炒饭特有的那种油和米粒碰撞出来的白烟。她用铲子敲了一下锅沿。——和之前试锅的那声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敲完之后,锅里传出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金属。是米粒在热油里蹦开的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是因为他们站得近。是因为他们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站在铁匠铺门口——不时围观谁在做蛋炒饭。是在等不放盐的蛋炒饭到底能不能做出来的答案。
老太婆把锅放在门口那张旧木桌上。不是餐桌——是铁匠铺门口用来放新打好的铁器的台子。今天台子上没有铁器。只有那一锅蛋炒饭。饭粒不是金黄色——是偏白的淡黄,因为没有加酱油。蛋丝很细,和饭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蛋哪是米。最上面撒了一层极细的深绿色碎末——不是葱花,是莫克镇后山上的野紫菜,晒干之后用手搓碎的。
不放盐。老太婆说。但我放了这个——野紫菜。不是晒的盐。是海风吹过的紫菜。它自己会咸——不多,刚好。不是舌头上的咸。是鼻腔里的咸——你闻到海风的时候,鼻子里面会有一点点咸。就是那个份量。
她拿起勺子。不是普通的勺子——是一把铁匠铺打铁的淬火勺。老铁匠今天早上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勺子上全是淬火的锈——但老太婆不介意。她说淬过火的勺子,打过一干把刀,打不坏一锅饭。
她把勺子递给桌子对面的第一个人——不是老铁匠,不是老镇长,不是任何一个大人。
她递给了那个一直站在最外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手里还拿着桃子玩具的小女孩。
小女孩愣住了。不是害羞。是不敢接。因为她今天还没有做过任何帮上忙的事。她只会看。只会听。只会站在老镇长后面拽他的裤腿。
我——不会吃不放盐的。
你吃过了没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不会吃?
小女孩答不上来。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桃子玩具——那个用布头和棉絮缝的、桃子形状的、已经褪色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玩具。
老太婆弯下腰。不是教育孩子的姿势——是在厨房烧了四十年火的背,弯下来的时候脊椎会发出几声压紧的脆响。
你那个桃子——是不是没有眼睛?
嗯。我找不到纽扣。
没有眼睛——那它怎么看东西?
小女孩愣了一下。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太婆。
它——不是用眼睛看的。它是用——小女孩皱起眉头。她还没学会这个词。——它是用看的。
知道看东西——那和用眼睛看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小女孩组织语言的速度比大人慢一半,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词都比大人准确一倍。——眼睛看是看到那是什么知道看是看到那还能是什么
老太婆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不是忘记递了。是她被这个小女孩的回答镇住了——不是在智力层面被镇住,是一个烧了四十年火的老太婆在听一个五岁孩子解释是什么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天王压了全世界八百年,但从来没压住过孩子。不是压不住——是孩子不知道被压制是什么意思。他们一直就是用在看世界。天王压制的是眼睛看到的东西——但孩子不看。他们用看。天王压不住。
那——你用尝一下——老太婆把勺子递到小女孩面前,——这个蛋炒饭。不放盐的蛋炒饭。不是尝这是什么味道。试尝这还能是什么味道
小女孩接过勺子。不是用她握玩具的手——是用另一只手,那只手从来没握过勺子。她妈喂她吃饭,她爸喂她吃饭,她没自己吃过。不是宠坏了——是她从来不想自己吃。因为她觉得自己吃饭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