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雷特把手合上。不是握紧——是轻轻地合拢。像他当初在炮火里护着电话虫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不是保护——是接。
你还在。巴雷特说。
电话虫叫了一声。不是。是新的频率。巴雷特二十多年前没听过的频率。这声频率翻译成人类的语言是:
你也是。
巴雷特把手收到胸前。不是按在心脏上——是让电话虫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左胸衣服下面有一道旧伤疤——是那场战斗留下的入口伤。电话虫的壳正好贴着那道伤疤。壳上的疤和胸口的疤对在一起。不是吻合。是二十多年没对过的拼图——对上了。
雷利站在旁边。看到了全程。他没有说话。但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不是眼镜脏了。是他需要用一个动作盖住眼睛里突然涌上来的东西。
巴基在远处的碎石上看到这一幕。他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又合上了。然后他转身对长鼻子喊:乌索普!把马戏团的旗帜左边多加一个人——不是画人!画一只电话虫!红鼻子旁边画一只电话虫!
为什么?
因为马戏团第一原则——演员不能比道具先流泪!给它一个位置它就不哭了——这是马戏团的法则!
你自己编的法则吧!
对!从现在开始就是法则!红鼻子优先马戏团法则第一条!电话虫也有名字!
叫什么?
巴基转过头——看着巴雷特手里的电话虫。不是看。是等。等巴雷特自己说。
巴雷特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他把另一只手指伸进壳里——不是碰触角,是指尖轻轻地点了一下电话虫的壳顶。那里有一道最旧的伤疤,不是战斗留下的,是在电话虫破壳出生的第一天就有的——每一只电话虫壳顶都有一道天然的裂缝,那是它们从蛋里钻出来时用头顶破的。
这只电话虫——在罗杰船上出生的。不是外面买回来的。是罗杰在海上捡到的一只蛋。当时蛋裂了,壳顶裂了——它的壳顶缝比别的电话虫大。罗杰说——巴雷特顿了一下。不时哽咽。是发现自己在复述罗杰的话,而这句话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罗杰说:壳顶裂得大的电话虫——接收到的频率比普通电话虫多一倍。因为它壳里有洞。不是破洞。是进来的洞。别人的声音从洞里进来,它不挡。它全收。
巴雷特把手指从壳上收回。
罗杰没来得及给它起名字。因为他捡到蛋的第二天,蛋就孵了。第三天,我就上船了。第四天,战斗——我左肩被打穿。它第一次叫。之后每次战斗,它都躲在我怀里。不是因为我强大——是因为我的身体是船上最大只的。躲在我怀里它不会被流弹打中。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那个名字:
回来
回来?
对。每次战斗结束,我从战场上下来,它叫我第一声——那个频率。不是欢迎回来回来。不是副词。是不及物动词。——就够了。
电话虫在巴雷特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爬。石壳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纹。然后它叫了一声。不是新的频率。就是那个频率——。
巴雷特没有哭。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某种被他压了几十年、在天王压制下无法浮出来的东西——今天自己浮出来了。不是愤怒,不是力量,不是合体果实。是。
然后巴雷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包括他自己。
他单膝跪下来了。
不是跪莫克。不是跪意志。不是跪任何象征。他是跪在碎石上——把电话虫轻轻放在面前——然后低下头。不是认输。不是臣服。是巴雷特自出生以来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视线降到比另一个生物更低的位置。
二十多年——他说,对着电话虫,——我没回来。不是不想回来。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推进城被毁了之后,我以为我回来的路没了。但我不知道——你在推进城。不是囚犯。是我的——路线。你一直在推进城底下叫我的频率。我接收不到——因为天王压制了我的意志。但我今天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这个。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道旧伤疤上——不是按在胸前的衣服上,是伸进领口,用手指按着那道凸起的疤痕。
你说的——我听到了。
电话虫的触角竖起来。然后它开始发光——不是莫克藤蔓上的那种意志的光。是电话虫特有的生物荧光——极淡的蓝绿色,只够照亮巴雷特掌心里那几条最深的纹路。
巴雷特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碎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