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确实是一棵树。一棵倒着长的树——树根扎在云层里,树冠垂向海面。八千年,它在人类看不见的高度默默生长,把云当土壤,把月光当阳光,把雷电当养料。
它在往下长。莫克放下望远镜,不是一直在天上——它在慢慢往下延伸。树冠的末端已经穿过云层底部了。
有多高?
目测云层高度大概三千米。树冠末端大概在两千五百米左右。也就是说,再过几百年,它就能碰到海面了。
几百年。泰佐洛说,我们可等不了几百年。
不需要等。我们上去。
泰佐洛盯着他看了三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疯了。黄金城是船,不是飞机。
但船上有飞行器。莫克说,二十年前圣库探险队标配的垂直起降机,就藏在货舱最底层。罗威尔队长写过——每一艘探险船都配了一架,用于极端地形的前置侦察。二十年没用过,但不代表坏了。
泰佐洛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被戳穿了的尴尬。
你知道哪架飞机?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泰佐洛犹豫了一下,那架飞机二十年前坠毁过?
莫克没有回答。
罗威尔队长最后的任务记录里写了。泰佐洛说,他在火场之前,开那架飞机去侦察过一片异常海域。回来的时候飞机已经严重受损,翼尖断了,左引擎冒烟。他迫降在黄金城甲板上,下了飞机之后什么都没说,直接去了档案室。第二天,他就去了种子核心。然后——
然后他就死了。
对。那架飞机从那以后就没动过。一直烂在货舱底层。
莫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向货舱的入口。
带我去看。
货舱底层比泰佐洛描述的还要糟糕。飞机停在二十年的灰尘和锈迹里,机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盐壳——海风把盐粒吹进货舱,二十年不间断地腐蚀,把金属表面啃出了一片片坑洼。左翼的翼尖确实断了,断口处露出锈蚀的骨架和断裂的线缆。右引擎的整流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涡轮叶片裸露在外,上面爬满了干涸的海藻。
莫克绕着飞机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驾驶舱下面。他伸手擦掉舱门玻璃上的灰尘,往里看。驾驶舱内部还算完整——仪表盘上的灰尘厚得能写字,但座椅没有破损,操纵杆还在原位,安全带的扣环上刻着圣库的徽章。
能修吗?卡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
莫克没有回答。他拉了一下舱门把手——把手锈死了,纹丝不动。他加大力气,把手咔嚓一声断了。
显然不能。泰佐洛靠在舱壁上,双臂交叉,二十年没维护,盐蚀加锈蚀,这架飞机能飞起来我把黄金城吃了。
你有没有扳手?
有。但你还是——
拿过来。
莫克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泰佐洛二十年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愤怒,是决心。和罗威尔队长二十年前下船之前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泰佐洛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去工具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大号扳手。
莫克接过扳手,走到舱门侧面,把扳手楔进门缝,用力一撬。舱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叫,然后猛地弹开了一条缝。他把扳手换了个角度,又撬了一下,舱门彻底弹开了。
一股霉味和陈年盐味从机舱里涌出来,呛得卡莉娜后退了一步。莫克没有退——他直接钻进了驾驶舱。
仪表盘上的灰尘被他的动作搅动,在舱内扬起一片灰雾。他用手抹开仪表盘表面的灰尘,露出了下面的飞行日志。日志是纸质的,夹在仪表盘旁边的卡槽里,二十年过去,纸已经发黄发脆,但墨迹还清晰。
最后一页是手写的。罗威尔队长的笔迹——莫克认得。二十年前他在档案室翻过罗威尔的所有手稿,这个笔迹他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树冠在等。但我没办法同时面对两个。种子需要我,树冠不需要。种子需要被看见,树冠需要被记住。我选择种子。对不起。
莫克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他把日志合上,放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