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一看——
排列而整齐的树木如牢笼般,将整座天地都笼罩了进去;远处篝火迸发出纷乱缭绕的光,洞穿黑夜,又流淌过来,并沿着天然的笼杆,折射出一道道朦胧且笔直的光栅;整片丛林幻化身为一座会发光的牢狱,再伴随着那震彻云霄的嘈杂轰鸣,雷滋只感觉一阵窒息与眩晕。
某棵树旁,少爷与阿良相向而立。前者薅着后者的衣领,低吼道,“那小子刚刚拉她的手!你没看见?那小子刚刚拉她的手!你还告诉我不要着急?嗯?我怎么不急?”少爷那肥胖的身躯正因激动而颤抖,光踅过来,又照亮了他那双已经瞪大,且写满愤怒的眼睛,“那小子一定有问题!他一定看上她了!不行,不行!她是我的,她是我的!他叫什么?他居然敢拉她的手?我要他死,我要他死!”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雷滋居然从少爷的身上看到了老爷的影子。两个人似乎已经重叠,宛如灵魂附体。
“少爷,”阿良说,“冷静,冷静!那只是活动的一环,就像交际舞一样……所有人都在拉手,不仅仅是他们两个……”
“不行!”少爷将阿良推上树,“任何人都不许碰她!只有我行!现在,立刻,马上,把那小子给我弄走!我不要看见他!我再也不要看见他!还有她,我今天晚上就要得到她!你快给我去办!你快给我去办!”
雷滋从未见过少爷如此。这个成天只懂玩游戏,什么正事都不干的,老爹来了只会畏手畏脚、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二少爷,居然有这样疯狂的时候?好像还是为了一姑娘。
然而这还不算完,雷滋又看到了少爷暴力的一面。
“少爷……冷静……”
“你他妈就是个废物!”奥特对着阿良的脸就是一拳。
这一拳的力度之大,阿良的脑袋都被打了个趔趄,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头撞上树干。阿良好像懵了,他好像都有点站立不稳了。他捂住脑袋,晃了晃。
雷滋不禁怔住,且心惊胆颤。
少爷似乎没有停手的意思,他拽起阿良的衣领,猛烈摇晃起来,“说,你为什么也要拦着我?说,你是不是要背叛我了?说!你他妈是不是在骗我?!”
“我……我没有……少爷……”
“还敢说谎!说好的接近呢?说好的给我制造机会呢?嗯?什么都没有!我连她的手都没碰到!我连她的手都没碰到!你个骗子!”
少爷又挥起一拳。阿良的脑袋猛地甩向一边,噗的一声响起。待他再回过头时,鼻子处已经流下了鲜血。他满眼恐惧。
“我现在要她!!!”少爷狂吼,再出一拳。
阿良直接跪下了,接着抱住奥特的大腿,带着哭腔道,“少爷,我错了!我这就给您安排!我一定让您牵到她的手!少爷,求您,别打了!再打,我就死了!”
他的声音向前冲撞,回旋过去,又向上攀升,显得空荡荡、惨兮兮,最后被吵闹的音乐声覆盖。
奥特的拳头停滞半空。他看着阿良半晌,慢慢放下手。他似乎冷静下来了,他眼中的愤怒似乎变成了懊悔。他的手搭上阿良的肩膀,低声道,“行,你去安排。”
阿良起身,擦擦自己的鼻血,接着后退,低下头,信誓旦旦地保证,“少爷,我一定……完成任务……”他刻意与少爷保持了一定距离,“那……少爷……我去了……”
“嗯。”少爷侧过身,漫过来的光火照亮他一半的身影。他好像突然变矮了一些。但雷滋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
阿良转身离开。
少爷却没走,他扶住树,忽然哭起来,虽然很小声,可雷滋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不明白他在哭什么。雷滋也被少爷刚才的举动吓住了,回到财务部的想法更是烟消云散……卢西恩教授虽然混蛋,但也不至于动手打人吧……雷滋可不想莫名其妙挨一顿揍……
这时,音乐声暂停,主持人塞拉菲娜那甜美的声线出现,虽然听得不怎么清晰,但扩音器里飘扬过来的动听嗓音,还是让雷滋为之一振。塞拉菲娜是他喜欢的类型,个高,恬静,还喜欢笑。
少爷不哭了,他望向篝火那边,看一会儿,然后垂着头,向前走去。他的鞋摩擦着增材草坪,发出一片窸窣的轻响。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天然牢笼之中,就像被吞掉了一般。
塞拉菲娜的声音停止,众人开始集合。
迎新活动到了尾声,雷滋知道自己也该回去了,否则总指挥阿丽娜又该不满了。
……
脚手架、音响、桌子、椅子、烧烤架等物品被他以此弄进厢车,虽然有几个男同事帮忙,但绝大部分的任务,还是由他完成的。扯淡的活动终于结束,关系户们穿着各种各样的礼服,拿着公会为其准备的伴手礼,一同合了影。雷滋没参加,一是因为不想,二是因为没打算招惹他们——都是关系户,万一再得罪一个,工作就真没了。
拍摄者为阿良。他为他们拍了几张后,又提议大家手拉手拍上一张。期间还调整了下几个人的站位。因为在众人背面,所以雷滋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具体站位。而且他也不怎么关心,他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活动结束时,他发现雀斑女孩上了克拉拉的车,他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但仅仅是因为好奇。实习生也是关系户,他看着笑意盈盈的雀斑女孩心想,他们全都有背景,除了我之外。不禁失落。
去停车地点的途中,王子殿下阿利斯泰尔又当众耍了宝,他半跪在路中央,捧着一束花,非要向公主殿下伊沙多拉表白。结果被金美娜的一顿嘲笑打破。伊沙多拉差点和她打起来。因为金美娜嘲讽她是伺候人的女仆。巴纳比、少爷、克拉拉等一众高管早已离开,所以根本没人处理这种事。王子殿下也因此而失了风度,金美娜被他带来的闲散青年吓退。接着,伊沙多拉开始哭,王子殿下在旁边哄——
一个说:都是因为你!
另一个说:不哭了,不哭了,老婆伺候老公,不是应该的么,你不是女仆,你是我老婆。
伊沙多拉哼了一声:谁是你老婆?别做梦!要不是巴纳比让我去照顾你,我死都不会去。离我远点!
雷滋故意躲开了他们,走进车内。他倒觉得他俩挺合适,因为一个嚣张,一个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