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殿里沉默了一会儿。老祖宗蹲在墙根,刀尖在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陈醰还在念叨骨罗的事,问曹操这人到底哪里找来的?但曹操可管不得这些,于他而言,骨罗至少带对了方向,现在他任务完成,他的身世,是人是鬼,像他这种真正纵横沙场的人,才不会在意他在意的是国家大事,是身在其中,寻找至宝的事情本来胖子看曹操懒得理他,悻悻闭嘴了,结果小八一句“坟坑里走夜路”又把话头接了过去。薛嵬心累无比,只好作罢,听他两在那各种揣测大家都在喘气,没人急着往前走。我靠着墙,木牌边角硌着肋骨,像一根冰凉的骨头抵在心口。我闭了一会儿眼,想把刚才那个画面压下去——但那只手、那片血泊、那股气味,黏在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正当这时,小八的耳朵动了。他偏了一下头,像狗听见了远处的动静。又过了几息,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咋啦?八爷?”陈醰注意到了,“那些玩意追来了?”所有人都安静了。我屏住呼吸,几息之后也听见了——细密的、连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无数只细小的足肢同时划过石头。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整面墙都在活过来,连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发颤。“什么玩意儿?”陈醰退了一步,锤子攥紧。“太多了。”小八说,耳朵还在动,“不是一两只,是一整片。整面墙都在动。”话没说完,墙角石板边缘渗出暗色的液体,油状的,泛着薄光,沿着石缝往下淌。然后一只虫从石缝里探了出来——指甲盖大小,背壳暗铜色,六条细长的腿,触角在空气中快速摆动。它探出半个身子停了一下,接着猛地窜出来,朝着最近的方向爬去。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虫从石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沿着墙面往下爬,像一层暗色的水从墙角漫开。有人在喊,有人在后退,有人踩碎了虫壳发出脆响,带着一股腥臭的油味。陈醰已经退了好几步,锤子挡在身前:“好啊,难怪那尸茧不进来了,感情王不见王啊——”“别踩!越踩越碎,气味更冲!”桑鱼喊。但来不及了。虫群已经涌到了脚下,大家本能抬腿,腥臭的油味猛地炸开。虫群像是被那气味激活了,速度陡然加快。有东西爬上了陈醰的靴子,他一脚甩开,又一只落在他肩上。他拍掉,另一只已经爬上了他的背。他猛地转身往石壁上蹭,把那东西碾碎了,但更多的正在涌过来。一只虫落在我肩膀上,触角扫过我的脖子,一阵刺痒。我抬手拍掉它,甩在地上,下一只已经爬到我的手腕上了。它的腿上有细钩,扎进袖口布料里,拉都拉不下来。我扯了一把,把它从袖子上拽下来,又一只已经顺着裤腿往上爬。有人在叫,有人在骂。小道士的声音从某个方向挤过来:“火——用火——”有人点着了火把。火光腾起来的瞬间,那些虫顿住了,聚在火光外围。但它们只是停了,没有退。无数只足肢摩擦石面的声音像一层低沉的嗡鸣,密密麻麻的背壳在火光下泛着铜绿色的光泽。“它们在等。”陈天赒说,“火把撑不了多久。”“那怎么办?”陈醰喊。“这边有风!”秦二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已经站在配殿尽头的一道窄缝前,“里面有水声!”老祖宗拔刀:“走!”队伍动了。陈醰跑起来的时候,背上还挂着一只没甩掉的虫,他一边跑一边反手去拍:“这东西他妈的咬人,疼死了——”他把那只虫扯下来扔在地上,靴子踩过去的时候又顿了一下,绕开了。身后传来更多的沙沙声,像一整面墙正在崩塌。有人跑在最后面,靴子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又跑了两步。一块石板正在缓慢地向前滑动,像是被虫群从下方顶开的陈醰跑过我身边:“不是跑就是在跑的路上!这鬼地方就不能正常走一段路吗——”“别废话!”桑鱼跑过他身边,手起刀落,从他背上削掉一只已经咬住他衣服后襟的虫,“那玩意最喜欢胖子!”窄缝比看起来长。脚下从石板变成碎石,又变成被水冲刷过的圆滑石面。空气里弥漫着泥沙和水汽的味道。暗河的声音越来越近,是沉沉的、被压在水面下的流动。有人在前面喊了一声“水!”紧接着水花溅开。有人一脚踩空滑了下去,有人被冲得往前栽又挣扎着浮起来。老祖宗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抓住身边的人!别散——”后面半句被水声切断了。我跳下水的时候,整个人被猛地往一侧拽去。冰冷的水灌进领口,我呛了一口水,手在水面下乱抓。一只手臂从侧面伸过来拽住我的胳膊,稳了一瞬,又松开了。我浮起来的时候,四周已经空了。暗河的水流推着我往前。陈醰在水里扑腾,锤子举在水面上:“这水也太他妈冷了——”,!更远的地方,曹操和沈镇正在一处水流较缓的岸边攀上石面。前方水面泛起一圈波纹——不是水流造成的,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划了一道弧线。阳炎正在水里挣扎着往前游。游着游着,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又浮起来。然后她猛地一沉,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拖住了脚踝。水面翻了一下,她消失了。“阳炎!”我朝那个方向游去。越往那边游,水流越急。刚游到那片水波消失的位置,一股细流从侧面划过。水面静了片刻,阳炎从水里冒了出来,就在我旁边,脸色白得吓人。她浮上来了,指虎握在手里,尖刺上挂着暗色的碎片。“下面有东西。”她说,呼吸很急,“很大的东西。我反手刮了它一下,它松口了。”她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水面。”陈醰划过来:“你没事吧——”“没事。”阳炎说,“得赶紧上岸。”暗河的水流渐渐平缓。陈醰第一个爬上岸,伸手把我拽了上去。我跪在岸边喘了几口气。阳炎最后上来。柳四娘从下游几步远的地方也上了岸,湿透的暗色劲装贴着身子,她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脸上难得没有笑意。陈醰喘匀了气,回头看向暗河水面。水面上只剩下几个人影。老祖宗、桑鱼、小道士、绿竹都不见踪影。他猛地站起来:“你祖宗呢?半仙呢?”没有人回答。暗河水流声沉沉的。曹操被沈镇扶上岸,陈天赒从下游走上来,小八最后一个,一上岸就蹲下来大口喘气:“人呢?其他人呢?”柳四娘数了一遍岸上的人,数到一半就停了,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曹操站在岸边,看着暗河下游的方向:“怕是凶多吉少。”“什么凶多吉少!”我站起来,“封老大那个命格,天生镇邪克煞,当年在秦岭,山里的东西见了他都绕着走。他肯定是被冲散了,在下游某个地方搁浅了。。”“就算他活着,”柳四娘说,“暗河水道分岔,下游可能有不同的出口。”“那就找。”陈醰说,已经把锤子重新挂好,“沿着河岸往下走,总能碰上。”曹操看了一眼暗河下游,又看了一眼前方透出来的光:“先往前探一段。如果他们在下游上岸,最终也要往同一个方向走。”沈镇检查了人数,走过来低声汇报:“散了大半。”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水面,没有再开口。我沿着河岸走了几步,往下游方向看了一眼。水流在那里拐了一个弯。水很深,黑色,看不见任何浮起来的东西。陈醰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你祖宗和半仙肯定还活着。他们那种人,死不了。”我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是真的这么认为,还是只是需要这么说。“走吧,”我说,“我没曹操的远大志向,沿着河岸往下走。先把人找齐再说。”:()古墓掘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