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冷冷的看着李青冥,微微摇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李青冥,你听好了!你所谓的戴罪立功,所谓的秘密,苏某,不稀罕。段威是奸是忠,自有国法公论,用不着你这叛徒来指认。”
“公子。。。。。。”
一旁的陈扬见苏凌杀意已决,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道:“李青冥关系重大,他掌握的内情或许对我们追查逆党、挖出段威罪证至关重要,不如。。。。。。”
他想说“不如暂且留他性命,严加审讯”,然而。。。。。。
巷道里死寂得可怕,连远处市井的喧嚣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厚茧隔绝在外。只有路信远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像破风箱般在碎石与裂墙之间来回撞荡。
陈扬僵立原地,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脑中嗡鸣作响,无数碎片轰然炸开——李青冥?天聪阁副督司,路信远最信任的副手,三年前由暗影司老督司亲荐、萧丞相点头特擢,行事沉稳、律己甚严,素有“铁面青松”之名;此人曾三次拒收六部侍郎所赠金玉,亦曾亲赴北境苦寒之地查证边军虚报军功案,亲手将一名参将革职流放……这样一个人,竟是内奸?
可路信远此刻的神情,不似作伪。那不是濒死反咬的癫狂,而是被命运狠狠掴了一记耳光后的崩溃与清醒。他眼角的血丝尚未干涸,泪水却已混着血污蜿蜒而下,在惨白的月光初透巷顶残瓦时,映出一道刺目的湿痕。
林不浪已不再望天。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裂缝的边缘,靴底碾过碎砾,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他停在路信远身侧半步之外,垂眸俯视。那目光并不凌厉,却比方才任何一剑更令人心悸——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魂魄,将人从里到外剥开、审视、称量。
“李青冥。”林不浪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珠落玉盘,字字清冽,“你如何知他是内奸?”
路信远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吞下一口滚烫的沙砾。他艰难地侧过头,视线掠过林不浪冷峻的下颌,最终落在陈扬惨白的脸上,嘶声道:“因为……因为段威死前,用血写了三个字。”
陈扬心头一震:“什么字?”
“青……松……木。”路信远喘了口气,嘴角抽搐,“不是‘青松’,是‘青’、‘松’、‘木’——三字叠写,笔画歪斜,血迹拖长……段威是天聪阁最老的刑讯手,懂七十二种暗语,他若非拼尽最后一丝神智,绝不会以血代墨,留此残句!我反复琢磨三日,才悟出——‘青’指李青冥,‘松’者,取其形,乃‘木’上加‘公’,‘公’通‘共’,‘共木’合为‘松’字偏旁,而‘木’字本身,正是李青冥本名中的‘冥’字拆解!冥者,幽暗也,古字从‘宀’从‘日’从‘冖’从‘木’……段威是告诉我——李青冥,才是那个藏于幽暗、以木为根、与‘共’同谋的真凶!”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我本不信!李青冥与我共事七年,他替我挡过三刀,救过我两次性命!可我查了……我偷偷调了天聪阁三年来所有密档副本,又命心腹潜入李府旧宅,在他亡母灵位后夹层中,寻到一叠烧剩半截的纸灰——上面有丁士桢亲笔批注的‘青松可用’四字!还有……还有孔鹤臣私印盖下的‘松木成林,当为栋梁’八字!”
陈扬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他下意识看向林不浪,只见少年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流光剑鞘上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方才雷霆落斩击时,剑气激荡所留。他并未言语,但那低垂的眼睫之下,瞳仁深处却似有银芒一闪——那是剑意未散、心念已动的征兆。
“龙台山口……戌时三刻……”林不浪忽然抬眼,目光如刃,直刺路信远,“你要去杀谁?”
路信远惨然一笑,笑声中带着血沫:“丁士桢。”
陈扬呼吸一滞。
“不是去接头,是去杀。”路信远声音陡然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硬生生剜出来,“丁士桢明日辰时,要随天子赴南郊观稼台,巡查新垦屯田。他必经龙台山口那段断崖栈道,两侧峭壁如削,只容一车通行。我已在栈道西侧崖缝埋设八斤‘雷火硝’,引线直通山腹石窟,只需一点火星……”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目光灼灼扫过陈扬与林不浪:“丁士桢一死,孔鹤臣必乱。我再将李青冥勾结丁士桢的铁证——包括他三年来向丁府密送的二十七份‘天聪阁内部核查名录’、以及孔鹤臣亲书的‘松木密约’原件——连夜呈送萧丞相案前。届时,群龙无首,证据确凿,清君侧之局,一战可定!”
巷中风声忽起,不知从哪处破墙钻入,卷起几片枯叶,在碎石间打着旋儿。林不浪静默良久,忽然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衣襟之下,一枚铜钱大小的朱砂印记正隐隐发烫——那是苏凌亲手所点,取自天子密诏朱批之印,亦是黜置使节杖上所嵌的‘赤霄珏’拓印。此印一现,即为奉旨行事,见印如见诏。
“你早该说。”林不浪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三分漠然,多了半分沉郁。
路信远一怔,随即苦笑:“说了,你们信么?一个被苏凌亲自点名怀疑的督司,一个刚被你们擒下的‘疑犯’,说出要去炸宰相的政敌……谁会信?怕不是当场就把我当作疯子,再补上一剑,图个清净。”
陈扬喉头一哽,竟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巷口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不是寻常差役的散乱,而是甲胄轻击、刀鞘磕碰的铿锵之音,节奏分明,迅疾如风!
“不好!”陈扬脸色大变,猛地转身,“是禁军巡夜队!这动静……他们必是听到了方才雷霆落的雷鸣之声,循声而来!”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自巷口高墙跃下,落地无声,甲胄森然,胸前玄色麒麟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正是隶属宫城北衙的“黑麟卫”,专司皇城外围宵禁稽查,只听天子与殿前都指挥使调遣,不归六部,亦不属暗影司。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面容冷硬如铁铸,腰悬双刀,左刀鞘上刻着“承天门”三字。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满目疮痍的巷道:龟裂的地面、剥落的砖石、嵌入墙壁的乌黑细剑、瘫软在地的路信远,以及……持剑而立、白衣不染纤尘的林不浪。
“何人在此行凶?!”黑麟卫统领声如金铁交击,目光死死锁住林不浪手中那柄尚有余温的流光剑,“此等剑气,毁坏禁垣,惊扰民宅,形同叛逆!报上名来!”
他身后两名黑麟卫已悄然散开,刀已半出鞘,刀锋映着天边最后一线余晖,寒光凛冽。
林不浪未答。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陈扬心领神会,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玄黑、雕琢着九道云纹的青铜虎符——正是黜置使令牌,虎首昂然,虎目嵌两粒赤红玛瑙,光芒内敛,却自有千钧之重。
陈扬双手捧匣,大步上前,躬身递至黑麟卫统领面前,声音沉稳:“奉黜置使苏凌大人密令,追查四年前旧案涉案内奸,今夜于此处缉拿暗影司叛逆路信远、王六、周七等人。方才激斗,乃执行公务所致,非为私斗。此乃黜置使节印虎符,请统领验看。”
黑麟卫统领眉头紧锁,目光在虎符上逡巡片刻,又瞥了眼路信远官袍上那枚已被泥血糊住大半的暗影司督司银鱼袋,眼神愈发凝重。他伸手欲接,指尖距虎符尚有寸许,却突闻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呵。”
声音不大,却如冰锥刺入耳膜。
那笑声来自巷子最幽暗的角落。众人齐齐转头,只见阴影深处,不知何时竟倚着一人。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得丢进人堆便寻不见,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眼尾微微上挑,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令人脊背发凉的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