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文彬从奚岱这里得到允准,当天回去就翻找箱底积灰的书册。
曾经他的老师送过一本《毛诗正义》给他,不出一月,他就倒背如流,老师还夸赞他聪慧悟敏,只是未曾料到,他再次拿起这本经义圣书,竟是这般光景。
《诗经》有风、雅、颂三部分,其中《风》为地方歌谣,《雅》是王畿之乐,《颂》作宗庙祭祀,《风》多由民间采集而来,更适宜初学入手,《关雎》便是开篇之作,常以教学。
窦文彬择选《周南·芣苢》这篇教学,以重章叠句为主,朗朗上口,又是反复咏唱的劳作民谣,内容简单易记,哪怕刚开蒙不久的小孩子也能诵读。
奚岱要求他教导三人,但是并未规定具体对象,工匠、力夫也好,三岁幼童也罢,都算作范畴内。
时年民生艰难,肚子尚且填不饱,谁又有心思想读书的事情,是以窦文彬将目光放到孩子们身上,第二天起个大早,背着书册就往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去了。
奚岱没管窦文彬的动向,每天数着日子等回家,可惜一切风平浪静。
他打算出门转转,触发一些新的意外事件,这日,忽地有人跑来跟奚岱报信,说是窦文彬勾引良家妇女,被当场捉住,已经捆起来,要就地打死。
奚岱震骇,窦文彬不恋女色,心里一直攒着怨气往上爬,就等哪日飞黄腾达,回来报复所有人,怎么会在这种关头失智犯事呢。
“速速引路。”奚岱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捞人。
半道上,奚岱询问事情具体缘由,那小伙儿气喘吁吁,一边快步疾走,一边解释道:“窦大哥原是在院中教导幼童,不知哪日竟然与幼童的姐妹们说上话,叫她们一起听课读书,借机引诱,今日王三郎撞见他对小姑娘动手动脚,气恼地将他揪出门外,喊着要打死他,保全小姑娘们的名声。”
短短几句话,他差不多听明白了。
窦文彬寻机去给各家各户的小孩儿上课,在这过程中遇见想要读书认字的女孩,于是带着她们一起,不料被女孩的家人撞见,或是误会,或是别的考虑,要打死窦文彬。
奚岱赶到的时候,窦文彬已经被剥了衣衫,绑在老树上,气若游丝,细长血痕道道分明,殷红血水止不住地泉涌,淌了满地,煞是恐怖。
“住手——”
奚岱从人群里站出来,厉色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胆敢动用私刑!”
那个拿枝条抽打窦文彬的男子,报信人口中的王三郎扭头见到奚岱亲自前来,急忙为自己叫屈:“冤枉啊,公子,这贱人猪狗不如,勾引我家八岁的小妹妹,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给他一个教训!”
奚岱道:“他是听我吩咐,出来教导幼童。”
“公子善心,易受奸人蒙蔽,您不知道他从前的那些腌臜事,他曾寄住在他的舅父家,得到机会开蒙读书,不想这人爱走偏门邪道,欺骗众人捞了个‘神童’的名号,结果在最后考试时露馅儿,连榜上最后一名也没赶上,还栽诬同窗调换他的试卷,他的手脚就是这样落下伤残的,人人皆知。”
“本来以为他能诚心悔过,安分下来,哪知是骨子里的品性败坏,公子交代他办事,他却蒙骗公子,借机牟利,合该打死才对。”
周围人听见接连点头,王三郎理直气壮。
大家都知道窦文彬以前的事情,顶着“神童”的名号骗吃骗喝,临到头,露馅儿了还坚定不移地狡辩,把他母亲活活气死,大不孝。
这种毫无礼义廉耻的人,能做出今日之事,一点也不会意外。
附和声迭起,在场人全都帮王三郎说话。
尚蒲站在奚岱身侧,提高警惕。
奚岱环视周围一圈,上前一步,只问窦文彬一句:“可有其事?”
问的是引诱良家妇女,还是科举舞弊?
没有明确指向。
窦文彬缓缓抬起头,眼睛被打肿了,青紫一片,他颤颤巍巍地撑开一线细缝,嘴唇微动,气声一点点从喉管抽出:“……没有。”
奚岱眼里闪过凌厉的光芒,“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