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坎那一仗打完之后,许山把刘守备叫到帐里问话。
帐外滩涂上的尸体还没收完,南府军的辅兵正拿草席裹着倭寇的尸首往坑里拖,血腥味顺着海风往帐里灌。
许山让人把帐帘子掀了半边,又端了壶热茶来。
刘守备带了几个沿海几县的老捕头、老渔民来,都是跟倭寇打了多年交道的人。
有一个姓孙的老渔头,六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脸上皱纹深得跟刀刻的似的,手上全是打鱼磨出来的老茧。
可说起倭寇的事来条理清楚,哪股倭寇什么来路、走哪条水道、在哪个滩头靠岸,说得明明白白。
许山让几人坐下,一人倒了碗茶。
刘守备先开口:“王爷,倭寇里头分两种,一种是陈老七这样的假倭,多是沿海的私盐贩子、海盗、犯了事跑出来的亡命徒,凑一块儿穿倭服、说倭话,冒充倭寇。”
“这种人数多,可战力参差不齐,打顺风仗的时候凶得很,一遇上硬茬子就散。”
“另一种是真倭,从东夷渡海过来的,多是流浪武士,手里那刀是祖传的好钢,使起来又快又狠。”
“这帮人少,可一伙一伙的,纪律也好,打起来不散,退的时候也不乱,跑得比假倭快,海上还有快船接应。”
“东南沿海的倭患灭不了,根子就在这帮真倭身上。”
孙老渔头在旁边补了一句,说话带着浓重的如皋口音,许山竖着耳朵听才听全:“王爷,小的在海上打了一辈子鱼,真倭的船跟假倭的船不一样。”
“假倭的船是抢来的渔船,什么样式都有,方头的、圆头的,划起来慢慢悠悠的,一船坐二三十人,挤得满满当当。”
“真倭的船是专用的快船,两头尖,船底窄,桨手多,一船能坐四五十人,划起来跟箭似的,咱们的渔船根本追不上。”
“他们靠岸也刁,不靠沙滩,专挑礁石后头、小海湾里头,一靠就上,上了就散,散到岸上三五人一伙,你分不清哪是老百姓哪是倭寇。”
许山问:“这些真倭一般有多少人一股?”
刘守备回道:“少的三四百,多的七八百,一般不单独行动,跟着大股假倭混在一起,假倭冲前头抢东西,真倭在后头压阵。”
“陈老七那股人里头就有一百多真倭,被王爷的火枪打死在滩涂上了。”
许山听完跟诸将商量了一下。
帐里挤了七八个人,黄震、田承嗣、大牛,连王云彤也蹲在角落里摆弄一把袖枪,耳朵竖着听。
许山拿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道:“如今两淮和江南沿岸有十几股倭寇在不同的地方肆虐,我手里一万多人要是拉着大军辗转各地,跑断腿也追不上。”
“咱们把队伍分成三队,每队四千人左右。”
“田承嗣带一队往海门方向,黄震带一队往盐城方向,我带一队居中策应,哪边吃紧往哪边支援。”
诸将应了。
各队临走之前,许山交代道:“能歼灭就歼灭,追不上别追,别让倭寇把你们引到水边去。”
“保护老百姓是第一要务,村子能守住的守住,守不住的把人撤出来,东西能带走就带走,带不走的烧了,别留给倭寇。”
三队分出去之后跑了七八天,果然跟许山想的一样,倭寇学乖了。
陈老七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各股倭寇都不肯靠近海岸太深了,船停在离岸几里远的地方。
人上了岸抢了东西就走,一看见南府军的旗号就往海边跑,跳上船就撤。
许山这边还能守住几条路口,可倭寇散在十几个地方,今天这边打一下,明天那边抢一票,南府军跑断腿也追不上。
田承嗣那边在海门以西堵住了一股假倭,砍了百来个,可头目跑了。
黄震在盐城以北追着一股倭寇跑了两天,追到海边人家上了船,只能收兵。
大牛带着人在环港一带蹲了三天,连倭寇的影子都没见着,第四天撤回来跟许山说:“王爷,这帮人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
“咱们在这边堵,他们在那边上岸,等咱们赶过去,人家已经抢完上船了。”
更麻烦的是真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