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昭给巧姐请了一位女先生。
先生姓孟,三十来岁,是个寡居的,读过书,诗写的很不错,性子温和,却不软弱。
她教巧姐不急着教那些《女诫》、《女训》,也不说什么三从四德的大道理,只教巧姐认简单的字,算数,念些浅显易懂的诗。
这日课后,孟先生在廊下喝茶,苏宁月坐在一旁,说起教巧姐的事,孟先生笑眯眯看着在院里追蝴蝶的巧姐。
“我教巧姐认字,不为别的,这世道,对咱们女人本就苛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仿佛我们这一辈子,必须要攀附着谁,依靠着谁,才能活下去。”
孟先生端起茶抿一口,“可我想教巧姐,一个人,哪怕是女子,也得先立得住,自己有本事,心里有主意,最好再有点银钱,哪怕天塌下来,到时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依附别人,人家对你好的时候,你就是好的;可人家变了心,翻了脸,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她看着苏宁月,神色柔和,“唯有活成自己的天,风里雨里的,才能少受些伤。”
苏宁月听她说着这些浅显的道理,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顾府的那几年,何尝不是把顾长言当成了天?他笑一笑,她就觉得日子有了盼头,他冷着脸,她就惶惶不安,小心翼翼揣测他的心思,看看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把自己活成了菟丝花,只能依附着那棵树,可树倒了,她也跟着一起摔进泥里。
“先生说是的,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孟先生笑了笑,“不晚,你如今不正是这么活着吗?”
苏宁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绣了一半的帕子。
她的女红是上京城有名的,在闺中时,她绣的花样子栩栩如生,被贵女们争相抢夺,后来出嫁了,她就把这些抛之脑后,一心一意全扑在顾长言身上,再没安心做过一件自己喜欢的事。
白天,她得应付顾母,要提防小姑子,还要琢磨怎么笼络顾长言的心,夜里,还要巴巴算着家用够不够,整日里勾心斗角,委曲求全,把那点喜欢生生埋了。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巧姐每天跟着孟先生启蒙,认字、念书,她就在一边支起绣绷,想绣什么就绣什么。
绣一丛花,绣一对戏水的鸳鸯,或是绣巧姐喜欢的蝴蝶,太阳移过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还接了一些外头绣坊的活,掌柜看了她送来的花样,赞不绝口,给的价钱也公道,一针一线,挣的不算多,却是她苏宁月这辈子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赚来的,这种感觉格外的踏实。
日子一天比一天有滋味,可苏宁月心里对苏宁昭的那份愧疚,始终散不去。
她总觉得,若不是自己从前瞎了眼,被爱情迷昏了头脑,逼着苏宁昭与自己换亲,也不会有今天这些麻烦事,她欠这个妹妹的,这辈子可能是还不清了。
可苏宁昭每次来的时候,从来不提过去的事。
她隔些时日,就会来庄子上住一两天,每次来,绝口不提顾长言,也不提当初她受的那些苦,更不说什么你欠我的话,她只会问她和巧姐缺什么,问庄子上的人对她们好不好,夜里睡的如何。
每次来,总会给巧姐带很多东西。
时新的衣料、精巧的玩意、外头难得一见的点心,巧姐穿的,用的,吃的,都是顶好的,就连启蒙用的笔墨纸砚也全是上好的,这些东西,她和巧姐在顾府的时候,连见也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