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回访就到这里。”她看向赵闻溪,语气恢复了公务化的简练,“赵老师,春季学期的助学金会在这个月底之前打到专用账户,到时候麻烦您核对一下金额,有问题随时联系许曼宁或者我。”
“好的,沈总。”赵闻溪站起身,送沈知微往门口走。
沈知微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依然坐在椅子上的陆旅。
她的目光在少年清秀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极其普通的叮嘱:
“好好学习,有什么困难随时跟赵老师说。书看完了如果还想借别的,可以让赵老师联系我。”
“好的,谢谢沈阿姨。”陆旅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说道。
沈知微点了点头,拎着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赵闻溪陪着她下楼,一直送到院子门口。
陆旅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启动、调头、驶出中心的大门,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赵闻溪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陆旅还站在窗边。
“看什么呢?”赵闻溪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孩子在踢毽子,沈知微的车早已不见踪影。
“没什么。”陆旅转过身,背起书包,“赵姐,今天的回访就这样吗?沈阿姨只问了学习和生活的事,没问别的。”
“启明项目的回访本来就是核对这些。”赵闻溪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会问什么?”
“我也不知道。”陆旅摇了摇头,“我以为……算了,没什么。赵姐,我先回宿舍整理书包了,明天还要早起上课。”
“去吧。”赵闻溪点了点头。
陆旅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206宿舍的方向走去。
身后,赵闻溪站在窗边,看着那个瘦削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的疑问不仅没有得到解答,反而变得更加复杂了。
如果沈知微对陆旅没有特殊的关注,为什么她会亲自来做这次本可以交给许曼宁的例行回访?
如果她对陆旅有特殊的关注,为什么整个回访过程中她表现得如此克制、如此公事公办,连一句多余的私人问候都没有?
而最让赵闻溪在意的是,沈知微离开的时候,那个停顿、那个转身、还有那句“有什么困难随时跟赵老师说”——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想说更多却不得不停下的人,在最后关头只能留下一句最安全的叮嘱。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不像是一个项目负责人看受助学生的眼神。
更像是……一个母亲远远地看着自己孩子的眼神。
赵闻溪站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李老师上楼来叫她下去帮忙清点晚饭人数,她才回过神来,把这个念头深深地压回心底。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不是。
3月5日,正月二十一,星期六。
陆旅放学回到春禾中心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在食堂吃过晚饭,帮李老师把餐盘送回厨房,又在活动室陪周小树玩了一会儿拼图,看着小男孩被其他孩子叫去看动画片,这才背着书包上楼回206宿舍。
宿舍里开着暖气,窗外的夜风吹得窗框轻轻响动。
陆旅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课本和作业本,整整齐齐地摞在书桌一角。
他又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沈知微借给他的《唐代生活掠影》,翻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讲唐代江南地区的饮食习俗与时令养生。
书页空白处,依然是那些用削尖的铅笔写下的清隽批注。
这一页的批注很少,只在一段关于“清蒸江鱼佐以姜醋,取其本味而不掩其鲜”的文字旁边,画了一道极直的横线。
陆旅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脑海中浮现出正月初六那天中午,在沈家老宅餐厅圆桌上,沈知微餐盘里那块只沾了清汁的白水鱼腹肉。
还有三天前那个下午,她坐在春禾中心值班办公室的客用椅上,穿着那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套装,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一项一项地核对他的助学金使用情况、学习状况和生活条件。
她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没有追问他九岁之前在哪里、为什么会被转介到春禾中心,甚至连一句“你小时候过得怎么样”都没有问。
她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双清秀隽永的眼睛看着他,留下一句“有什么困难随时跟赵老师说”。
那个眼神,陆旅这几天一直在反复回想。
那不是一个项目负责人看受助学生的眼神,也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怀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