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婴儿需要维生素D,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听听风的声音、感受阳光的温度。
石川老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好天气,最终点了点头,嘱咐她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学姐接过裹在蓝色毛毯里的小家伙,动作有一种与她的机械本质不太匹配的小心,像抱着什么珍贵到不敢用力触碰的东西,笨拙却温柔。
……
车祸发生在学校门口那条我们每天都会经过的斑马线上。
据目击者说,是一辆运送建材的卡车——司机后来被检测出酒驾——在下坡时失控,直直地冲向了人行道。
当时美和子学姐穿着便装,怀里抱着裹在蓝色毛毯里的小家伙,正低头对他轻声说着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抬头看。
等听到旁人尖叫转过头时,卡车已经冲到眼前。
她没有躲开,没有闪避。
在那一秒,没有任何程序冲突,没有任何指令优先级排队。
湿件大脑和触手的神经回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反应——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婴儿死死护在胸前,将整个后背迎向了那辆失控的卡车。
不是谁的指令压过了谁,不是谁先做出决定再被动配合。
是同步的,是如同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意识体在保护属于这个群体的、最珍贵的东西。
她的身体蜷成了一个不完美的球形,核心是那团蓝色毛毯包裹的小小温热。
一秒。比一次呼吸还短的瞬间。卡车撞上了她,巨大的动能将她整个人斜着撞飞出去,翻滚了好几圈,重重摔在路边的花坛边缘。
路过的学生尖叫,有人报警,有人冲上去。当他们把她从花坛边抬起来时,她抱着婴儿的手臂仍死死合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怀中,裹在蓝色毛毯里的小家伙毫发无损,只是被巨响惊醒了,正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那哭声震耳欲聋,清脆响亮,是健康婴儿应有的全部生命力。
护士后来检查时说,连擦伤都没有,真的连皮肤都没破,只是包被上沾了些花坛泥土。
美和子学姐躺在血泊里。
不,准确地说,是躺在一种比人类血液颜色更浅、更黏稠、带着金属碎屑和机械润滑液的混合液体里。
那具完美的女性躯体已经扭曲变形——右臂从肩膀脱位,白森森的仿生骨骼刺破皮肤裸露在外;背部脊柱裂口处的机械臂保护系统被撞得粉碎,碎片扎进体内,刺穿了内部的精密传动结构;整个右侧胸腔塌陷,人造肋骨断裂了不知多少根,几根断骨反戳出来,连带着一些液压导管和断裂的神经束;右腿反向弯曲,膝关节完全粉碎,仿生关节腔里的缓冲液混着血水流得到处都是;腹部被路沿石的棱角割开一道长长的横贯裂口,裂得比任何一次都更深更狰狞,从那一侧腰际一直延伸到肚脐下方,彻底敞开着。
但最致命的是那道裂口的内部。
曾经精密完整的腹部凹槽中央,那根粉色的、布满肉瘤的触手已经被她自己碎裂的机械碎片刺穿了。
一根从脊柱断裂后飞溅出来的、长约十五公分、边缘参差不齐的金属骨骼碎片,斜着扎入了触手中段,将它钉死在逐步停止运转的机体内部。
触手的黑色眼珠还睁着,但已经失去光泽,瞳仁涣散;花瓣般的口器无力地敞开,内侧那些曾经贪婪蠕动着的细密肉须一根根耷拉下来,停止了所有运动;那些曾经环绕着我龟头、榨取我每一滴精液的肉环,此刻层层塌陷,流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体液——那种比人类血液更浅淡、更黏稠的体液——正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浸透了身下的柏油路面。
周围的人都以为那只是车祸导致的内脏外翻。
没有人知道,那是寄生体最后的死亡。
它死在了她的体内,死在了保护一个人类婴儿的最后一秒——而做出那个决定的,不是谁单独下达的命令,是她和它一起,是她们共同选择的结果。
AI的光学镜头还在闪烁,但越来越微弱,像一台逐渐失压的老旧屏幕。
“翔……太……”美和子学姐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声带受损让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杂音和电流感。
她的眼神溃散,再也聚焦不了,但那双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里,却有一丝奇怪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后悔,不是生命流逝的恐慌。
是类似于“安心”的东西。
她的机体正以不可逆的速度走向报废,但她体内那颗湿件大脑正在用尽最后一点生物电,向她的嘴唇发送最后的信号。
她还没有离开。
救护车来得很快。
但她们是渗透者,不能被送去普通医院,石川老师的人先赶到,在警察之前将她转移去了专门的维修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