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次不知是何原因,或许是对方昨日刚刚展现出一点合作的意图,又或许是今日李锦闻坦白了往日的打算,令他壮了胆子。总之,他凭着某一瞬间的冲动,脱口而出:
“你若是不愿意……我们就一直生活在镜屿上。”
方才活跃了一点的气氛再次凝滞。
其实这句话还算委婉。至少没直接说“那我就永远将你关在镜屿上”这种一点退路都不留的话。
这个话题最终止于这句回答,李锦闻再没提起这一茬。但白九是明白的,没有人喜欢被限制自由,没有人能接受得了和一个偏执的、危险的伴侣一起生活。
他养伤的这几日,他们之间的相处迎来了从未有过的和平。自从来到镜屿之后便萦绕不绝的争吵不再发生,白九也没再尝试新的招数来留住她,李锦闻也不再要求离开,二人像是达成了某种不可宣之于口的共识。
李锦闻如今对那些志怪故事不再感兴趣了,一来是因为从前为了探求龙族之事看过太多,早已明白了这些故事里万变不离其宗的套路;二来,如今她置身于妖族之间,看见再新奇的故事,也只会觉得民间书生的想象实在漫无边际。
然而,白九却乐此不疲地赏读那些志怪传说。白日里,李锦闻坐在窗边读书,白九就倚在床上看故事。入夜之后,灯光太暗,李锦闻眼睛累,便不读书,白九便也不读。心情好的时候就履行从前的承诺,给白九讲一讲年少时的故事。
白九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当李锦闻讲到她年幼时只能和人扒在墙头上偷看花园里名贵的花草时,白九忽然抱住她,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如果我们年幼时就相识该有多好……”
“……”
倘若李锦闻哪一日累了,不想说话,白九便将他白日里看过的志怪传说讲给她。为了引着对方多说几句话,白九还会请她猜一猜结局。李锦闻很聪明,常常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白九的伤痊愈了,便带着李锦闻出了一次镜屿。
出岛的方式很难捉摸,白九只是带着她走进最南边的那片林海。林子里空气潮湿,常年弥漫着散不尽的雾气,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却能听见奇怪的水流声。
李锦闻听来,那水声不像从前在山间听见的一样清脆,而是有一种沉闷的的空蒙感。伴随着时有时无的、咕咚咕咚的的泡泡声。
她没听过这样的水声,只觉得奇怪,但面上没有表现出奇异的神色,也并未过问原因。
抵达林子最深处的时候,李锦闻只觉得四下一静。那种寂静与一路走来的安静又是不同的,相比之下,那一瞬给人的感觉更空,像是周遭的一切事物,连同时间,都停滞了。
这种寂静仅仅持续了一个眨眼的工夫,随后,各种声音纷至沓来——
虫鸣、鸟啼、风过林间时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他们再次回到了人间。
李锦闻四下观望,脚下的石头崎岖不平,像是在走山路。周围的树木繁盛茂密,枝杈横斜。她认得出来,这里是愈苍山。
白九将她观察的动作尽收眼底,笑着解释:“阿锦猜的没错,我们已经离开镜屿了,这里是愈苍山山阴的半山腰处。”
李锦闻跟在她身后,平静地问:“你把阿婆葬在了山上吗?”
白九脚步一顿。
他后背僵直,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女郎。
作者有话说:
镜屿这一趴大概还有一章后面又要走剧情了
第45章送别阿婆“九郎。”
李锦闻并未看他。她只是抬脚,轻轻往前迈了一步,目视着山林深处的幽暗,道:“带我去见她吧——祭奠妖族有什么讲究吗?需不需要像人族一样,在特殊的日子烧纸钱?还是说……有其他的什么规矩?”
白九回神,轻声答:“不必。”
他继续往前走,李锦闻与他并肩,走在他身侧。二人攀着一棵老树,转了个方向,瞬间柳暗花明——这边的山路比先前的要缓一些,白九扶着李锦闻站稳,忽然问她:“你是何时猜出来的?”
李锦闻原本低着头看脚下的石子,忽听他出声,便抬起头来看他。白九凝视着她,眸中暗含着几分说不清的隐痛。
李锦闻忽然想起从前白九与阿婆相处的态度还算恭敬,但她潜意识里总有一种感觉,阿婆心里素来对他有些微词。那时出于一种希望家庭和睦的原因,她不愿深究,便将那种微妙的氛围归于自己的错觉。
如今想来,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就阿婆抵挡追兵时对白九喊出的那几句话而言,这一龙一虎之间,早就互相看破了身份,至于私下是如何相处的……
应当不算融洽。
但……总归是当成家人相处过的,会有些感情的吧。
“前几日我询问你的时候。”李锦闻拉回思绪,回道,“看你没多说,就猜到了。”
白九自嘲地笑了笑,说:“原来我还是不太会隐瞒呢……”
李锦闻看向他的眼睛,问:“怎么?有事瞒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