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白九要的是赤诚的、毫无芥蒂的爱。
他付出的,也是这样的爱。
现在想来,最初那些刻意的刁难、争执和躲避,无非都来源于跨越族类的恐惧。
因为恐惧龙族那未知的力量,因为恐惧那天然的、不对等的处境,所以对相处一年的枕边人怀着莫大的恶意。
其实她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一些证明,一些抛却生死的证明。
证明白九身为龙族不会伤及她的性命,证明对方无论处于什么身份,拥有何种力量,都不会伤害她。
白九亲手从身体里剥下的骨骼,恰好给了她这种证明。
因为她随口问出来的一句话,因为一句没有根据的“龙骨”,他便将自己的虚弱暴露在她的面前……
如此疯狂,如此痴情。
李锦闻抬手,探向对方的眉眼。
他眼下泛着乌青,看上去不止是一个夜晚没有休息好。或许是伤痛为他染上了几分憔悴,他的脸色似乎没有昨夜那么差了,但也并不比白纸好上多少。
李锦闻的指尖悬停在对方眉心上,却始终没有落下去。她手指微微抖动,最终蜷起,落回枕上。
白九不知是被她哪一个动作给惊到了,眼皮抖动一瞬,恍然睁开眼睛。
李锦闻的目光没来得及收回,与对方碰个正着。
她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抽回手,翻身,坐起来。
白九也跟着起身,他手中早已没了那截骇人的龙骨,李锦闻昨夜并未见他下床,也不知他是不是随身用某种术法收了起来。
她并不是很好奇这些事,瞟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白九朝她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阿锦……早。”
“嗯。”李锦闻有些别扭地应声,她慢吞吞下床,隔着屏风忽然想起了昨夜未熄的蜡烛,就趿拉着鞋绕过去,看见了已经油尽灯枯的烛台,默默清理干净,收起来。
白九仍坐在屏风后面,隔着一层纱看李锦闻来回动作的身影。
简单洗漱过后,李锦闻找了身舒适的衣裳换下。她如今住在镜屿上,不必见人,穿衣打扮也不用考虑良多礼仪,只捡着自己喜欢的来。
其实李锦闻至今也没有摸清镜屿上的妖族到底遵循着怎样的装扮规则,反正白九给她置办的衣服首饰她都还算满意,每日便挑着穿,自是以舒适方便为主。
她自顾自坐到妆台前梳头,全程没主动和白九说话。她做事时看上去并不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是以显得漫不经心。落在白九眼中,反而像是心里想着别的事。
经过一夜的休息,白九身上的痛感已经减轻了不少,至少不再是每次呼吸都泛疼了,但还是不想动。于是他少有的,没去挨近李锦闻,而是从手边扯过一个软枕,叠在床头,自己靠坐过去,静静看着此间另一个人。
李锦闻把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研究了一通,看着喜欢的还拿出来闻了一闻,终于挑出了两个心仪的,打开瓶塞,将里头的花油倒在掌心,揉了两下,而后擦到刚梳顺的发丝上。
涂抹均匀之后,她又拿起木梳将发丝整个梳了几遍,从桌面上拾起一根发簪,简单将青丝盘在脑后。
白九安安静静看着她,并不出声打扰。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镜中的李锦闻,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天来来回回折腾,也不过就是求此刻的光景。
没有争吵,安宁平和,二人共处一室,各自做自己的事。
李锦闻收拾好之后,才转过身,面对着他这边坐着,问:“你感觉好些了吗?能动吗?”
白九骤然听她和自己说话,愣了一瞬,忙说:“好多了……能、能动的。”
他紧接着又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李锦闻很快回答,说,“我是想问,需不需要找个……小妖来照顾你。”
“呃……不用——”白九话说到一半,被李锦闻打断:
“毕竟我不会照顾人,”她的脸上似乎有一点他没见过的歉意,“从前把你照顾得不好……还让阿婆一只老虎跟着我吃了那么多天素食……”
她说到这里,忽然直视着白九,问:“阿婆现在怎样了?你后来见过她吗?”
即便亲眼见到了阿婆化为猛虎,李锦闻终究还是会关心这位曾经当做亲长一样奉养的老人。
“我……”白九眼神闪烁,将头偏向一边,说,“以后有机会了,我带你去看她。”
李锦闻并没有细问阿婆的情况,她顺着白九的回答,追问:“什么时候能去?你痊愈之后就可以吗?”
她目光期待,白九迎着她的注视,即便心下犹豫,最终还是答应道:“嗯。等我痊愈之后,带你出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