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风的嘴角肌肉机械地牵动了一下——她自然不可能杀了他,即使他的出现已经让她站在了悬崖之上。
是我欠他的。
前世,沈宁风回宫之后一年不到,就被仁武皇帝指派去西渺国和亲。是荣灿亲自面圣请婚,泣诉七年来的刻骨思慕,这才打动了皇帝,让其转派了康宁公主做和亲公主。
卓星繁那时候已经是沈宁风的心腹,他坚信荣灿请婚是心怀不轨。沈宁风当时被荣灿的甜言蜜语所哄骗,严厉地训诫了卓星繁,斥他“越界”不说,还羞辱他“像个后宫妇人般争风吃醋”……
卓星繁不为所动,和卓星然在沈宁风成婚前潜入了荣灿所居的平关侯府邸。荣灿正如卓星繁所料,不仅金屋藏娇,养着上官晴在身边,更是在书房重地设下重重机关。
卓星繁误触了机关,卓星然为救弟弟当场而亡,卓星繁亦负了重伤。他最后死在了沈宁风婚后被荣灿所囚的那段时日里。
当沈宁风再次见到卓星繁时,他已经化成了郊外的一墩矮矮的土丘,无人问津。这俩姐弟就此消弭于这天地之间,仿若从未来过。
所以,她怎么可能再次伤害他?即使现在他已经另投了明主。她不怪他,相反,她觉得这才是她所认识的卓星繁。
沈宁风没去接他举着的剑,她闭上了眼睛,知道是时候告别崔家村了。那么,迫在眉睫的问题来了:阿野怎么办?
扔下他?他对自己真心实意,自己如此这般伤害一个孤儿,于心何忍?
带他走?且不说他愿不愿意,他这个单纯得能一眼看到心底的人,在勾心斗角的宫廷权谋场,能活得过几日?
身后的竹门嘎吱一声,沈宁风反射般地回了头,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风,大半夜的,站在院子里作什么?夜里还凉着呢!”阿野揉着睡眼,要过来拉她回屋。
沈宁风环顾一下院子,卓星繁早已经消失得无踪了。
“听得猫儿叫,就来看看,结果什么也没有。”沈宁风编了借口,拉上了阿野递过来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将沈宁风冰凉的手裹得舒服。
沈宁风抬头出神地看了一眼阿野,内心泛起涟漪——
我到底是爱他吗?我爱他,是不是才更应该让他远离危险之地……
……
几日前,北国宫中。
长公主齐桢慵懒地坐在龙椅之上,一举一动都是逼人的华贵。她现在是北国的皇权掌控者,是夺嫡大战的赢家。
“那孩子果真没死?”齐桢拿着暗影送来的密信,问心腹陈弥。
“回陛下,太子殿下英明,果真如他所料,真的峻宁公主并没死!玄铁护身符,近日在长乐郡下的东和县出现了,在小秦山一带,正是那时候路匪的出没之地……”
“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人拾到的?”齐桢抚了抚头上的珠玉,“铭儿,他有动作了吗?”
“陛下英明。”暗影头子陈弥回道。
“你说我,是不是该管管铭儿……”齐桢终于将头上的一根珠钗拔了下来,自早晨起,她就觉得这个东西碍事的很。她说:“日日盯着宁国皇室,说什么与宁国皇帝谈判,他都干了些什么?是不是有点胡作非为了。”
“太子殿下是为了峻宁公主,这是陛下默许过的。太子殿下运筹帷幄,峻宁公主回宫一事,殿下定然知道如何应对。”
“运筹帷幄?”齐桢翻了一个白眼,“若不是我也喜欢那孩子……”
齐桢又叹了口气,制止了陈弥的话头。
齐桢自小宠爱这个好友留下来的孩子,把他当作亲生儿子般对待。北国皇室的继承法与其他皇室有很大的不同。做皇帝是有期限的,无论你是万民景仰还是人人弃之,皇帝,只能做二十年。时限到后,若非继承人主动放弃,帝位便传至前任皇帝之下的最年长的皇室成员。
这是先祖留下的规矩,在继承中引入变数,力求各方势力均衡,皇帝也不会耽于后宫美色,一味地想要千秋万代。
齐桢的皇帝哥哥突然死了,按律就该她接任帝位。谁料哥哥的几个皇子生了叛逆之心,想略过这个姑姑直接将皇权控制在自家手里。
齐桢也不是吃素的,她天命所归,索性由此铲除了那几个逆侄。她掌了权,北国太子之位便落到了以前的五皇子齐铭头上。
齐桢抱怨齐铭也是情有可原的。峻宁公主被放回国是齐桢首肯的,当时朝局混乱,她不想牵涉无辜之人,索性将所有的质子都释放了。
齐铭知道后,生了好大的气,给她留下一封信,说要去大宁国议亲,便只带着心腹离开了。
那一日,他从大宁国皇帝处得到的回复却是——峻宁公主殁于路匪刀下!
仁武皇帝说:“峻宁没了,你要康宁或是平宁,朕都可允你。”
怎么可能?!面纱下的齐铭嘴唇颤抖,道:“我只要峻宁公主。她死了,我也要亲眼看到她的尸首……”
仁武皇帝亲自领着齐铭去看了峻宁公主的遗体。她生前遭受了乱刀砍杀,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的肌肤,衣服几乎已成丝缕,面目自然也模糊不清了。
只一眼,齐铭便说:“峻宁公主之死,不得发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