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回他和科里另外几个医生提了这小姑娘的问题后,她的确听话了不少。他吩咐的大小琐事一应照做,加班、单独跟诊、留在空办公室整理文书,一点推脱抱怨都没有。白天看着也正常,看不出什么记恨、伺机报复的苗头。
他暗自揣度,难不成那日只是自己草木皆兵?
小姑娘当时只是被吓到了,所以慌乱之中胡诌?也没有暗中搜集证据的心思?
如果是这样,那也和以前那些没什么两样,他有的是时间陪她慢慢耗,让她慢慢顺从、臣服……反正到最后结果都一样。
至于以前那些事么,当时都没办法,更别提如今过去那么多年了。
思来想去,裘中仁只能换个法子试探,试图打乱她的节奏,挖出隐藏的心思:“再过几日科室组织聚餐,年轻人都到场热闹一下,到时候我单独跟你聊聊结业考核的细则,也好提前给你提点方向。”
裴纾闻言长叹了口气,旋即露出了笑容,似乎近段时间以来一直困扰的事终于引来了转机:“好的主任,轮班结束我会到场的,到时候还得多麻烦您!”
裘中仁见状也笑了,顾忌一时之间也跟着一块儿松懈了几分。他顺势伸手在裴纾肩上轻轻捏了两下,笑道:“年轻人,就是要这样,上进一点,有活力一点!继续保持!”
谢逢野早已把所有证据通过匿名渠道递交,层层压力正从省卫健委、合作企业两头缓缓压向医院,她只需沉住气,不动声色稳住局面,静静等待收网那日。
裴纾于是也笑着应是,她心里有底气,自然也就不会受他这么一点试探性的暗示胁迫。
可即便好像已经胜利在望了,她身上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叫她在裘中仁走后回到办公室后,不自觉地浑身发抖。
可是她又想,和那些女孩们相比,裘中仁还没对她做什么呢。
只是这样的程度,她就已经觉得恶心抗拒,甚至难以自己地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溯当时的状况,裘中仁说话的表情、声音,手搭上来时温度透过白大褂传来,还有手上的力度……
她越想越觉得恐惧又难以忍受,手指和嘴唇也在颤抖,心惶惶的。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这种人,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不去死?!
她心里觉得这个社会,有时可真是荒谬至极。
好像每每这种时候,受害者也能成为有罪的一方,歇斯底里得不到公正的对待,沉默不语反倒成了变样的自保?
偏偏真正的恶人逍遥法外——他们不会因此觉得侥幸、或是忏悔,到头来还变本加厉,屠害更多的人。
***
几日转瞬而过,杭城难得阴天,气温却一点没有下去,大约是空气湿度太高的缘故,一出空调房身上就有种黏黏腻腻的触感,体感很不舒服。
到了傍晚,暮云缓缓压低天际,连片梧桐将住院楼外的街道笼成一片浅灰,白日灼人的暑气被晚风慢慢吹散。
白班医护基本已经换衣下班了,走廊灯光只留几盏应急照明,病患大多吃过晚饭休息,往来人流寥寥无几。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却在这个时段,随同院办主任,走向裘中仁独立办公室
房门被叩响——
彼时裘中仁正坐在办公桌前,翻查这一月规培生考核评分表,听见推门声抬眼,看见来人,心头猛地就一沉。
“裘中仁同志,根据省卫健委行风监督科移交线索、院内核查启动程序,现通知你即刻暂停在本院的一切工作,随我们前往行政楼接受联合调查组专项问询。”
裘中仁拿笔的手在转瞬间布满了冷汗,他下意识想要辩解,可工作人员随手递来一页举报线索摘要,当年那个护士的旧事,还有多名规培生骚扰证词片段清晰印在纸上。
所有辩解堵在喉咙,半个字吐不出来,顺着工作人员指引,从偏僻行政侧门离开了医院。
***
暮色如一层浸过水的灰绸,漫过住院楼整面落地窗。西边落日熔成稀薄橘红,被堆叠的层云分割得支离破碎,碎光落在长廊光洁地砖上。
楼下香樟被晚风揉得簌簌响,落了一地碎叶,风卷着枝叶气息穿窗钻进来,几片叶子掉落在窗台上打着旋,将落不落,也像裴纾这几日悬在半空的心绪,不上不下,落不到实处。
白班的同事早已尽数离岗,准备夜班的也都去食堂吃饭了。护士站收了台账,只剩应急顶灯垂着光晕,长长的走廊静得能听见远处病房偶尔传来病患轻咳。
裴纾还没有走,她独自做在医生办公室工位上,目光遥遥望着行政楼发呆。
她一早便从谢逢发来的简讯里知晓,今日纪委与卫健委调查组定会上门传唤裘中仁。
证据链完整,商政两头施压,这件事早已是板上钉钉,基本不会再有反转余地。
可即便如此,心底那根弦自清晨起便绷着,一点松缓不下来。明明已经熬完最凶险的试探,可尘埃落定前,悬着的恐惧始终没法完全散去,只剩漫长、磨人的忐忑,一遍遍拉扯神经。
她不可能现在去裘中仁办公室附近徘徊,又克制不住一遍遍地胡思乱想。
近日来那些被裘中仁单独留在房间的时刻、过往尘封的悲剧、甚至乔温羽压抑的哭诉,一桩桩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来回翻涌。
周遭静得过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略显紧张的呼吸声,胸腔沉甸甸的,像堵了一团湿棉,喘不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