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裴清和轻笑一声,声音松快了许多:“再忙也比不上我女儿一通电话要紧,刚吃完饭,还有半小时才开会,正好能跟你多说两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扯着家常,聊家里近况,又随口提了两句宜城近来的天气,裴纾慢慢把话题往科室的安排上引。
“院里前段时间重新调整了规培带教分组,之前那个医生出事之后,我们这批人的带教全部打乱重新分配了。”
闻言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
裴清和自己作为医院院长,对规培轮转、带教分配的制度门清,闻言瞬间敏锐察觉不妥,语调沉了些许:“离结业考核只剩一个月,这个节点临时调换带教是大忌。每个医师诊疗思路、文书标准都不一样,短期很难磨合,院里怎么安排的?”
“没办法吧,带教缺口实在凑不齐。”
裴纾应着,顺势抛出关键信息,“我现在单独归我们科主任带了——哦对了,我早上听我同事说,我们科主任是宜城人,以前一直在咱们那边医院任职,后来才调来杭城三院的。”
裴清和闻言并未多想,只当是凑巧同乡,随口回道:“这么巧?那挺好的,我托人打声招呼,临近考核,让他抽空多指点指点你,这段时间就辛苦一下——你们科主任叫什么?”
“裘中仁,中间的中,仁义的仁。”裴纾一字一顿报出名字。
岂料话音落下,听筒那头骤然陷入死寂,连方才翻动文件的声响都停了。
裴纾心莫名就猛地一沉,攥紧手机,连忙出声唤了两声:“喂?爸,能听见吗?怎么不说话了,你认识裘主任吗?”
隔了好几秒,裴清和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听筒里声音隐约有些失真:“是不是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人胖胖矮矮,还戴眼镜的?”
裴纾脑海瞬间浮现为数不多几次偶遇裘中仁时看到的模样,下意识点头,用方言答:“嗯……应该差不多吧,呃,反正个子确实不高。”
电话另一端的裴清和眉心紧紧蹙起——
裘中仁当年在宜城医疗圈算得上一段讳莫如深的旧事,业内一些高层大多心知肚明。裴清和那几年正巧在局里任职,这些事打听的少,后来升了院长后才听说了一些。
只是业内传言参差不齐,真假难断——裴清和也不是好事的性子,听过就听过,也从没刻意去打听调查过什么。
据说裘中仁早年在心外科任职时出过重大医患和个人作风相关的丑闻,但他靠着层层人脉周旋,整件事被快速压下,没掀起大范围舆论,没过多久他便悄无声息调离宜城,这么多年杳无音信。
这样一个人,裴清和万万没料到,兜兜转转,居然正巧就在女儿规培的三院任职,还恰好成了她的带教医师。
楼梯间通风,热风顺着楼道缝隙卷进来,吹得裴纾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她站在无人的安全通道,和父亲通话全程说的都是宜城本地方言,按理旁人就算路过也听不懂。
然而她等不到父亲回话,莫名就有些慌,又轻声喂了两声,正要再追问两句,身后平缓的脚步声突然毫无预兆从楼梯转角飘来。
她心头咯噔一下,猛地转头——
楼梯拐角缓步走出一道矮胖身影,男人寸头短得贴着头皮,肤色暗沉,还有些干瘪,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正是裘中仁。
两人相隔不过两三步距离,视线就这样直直撞在一起。
裴纾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是本能般飞快按断通话,屏幕骤然暗下去。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扯出一点规矩得体的笑意,微微颔首问好:“裘主任,午休上来这边?”
心底却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慌乱。
她刚才全程专注和父亲通话,一点声响都没有捕捉到。
他什么时候从楼下上来的?
又听了多久?
他也是宜城人,那自己刚刚和父亲交谈的内容,有没有被他听见?……
此刻,裘中仁脸上挂着一个很和蔼可亲的笑容,视线落在她身上,有些惊喜地开口:“哦呦!是你啊小姑娘,你……你叫什么?”
“裴纾。”
她后背似乎有些冒冷汗,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昂,嗯对,小裴是吧?我就来找你的,那正巧,我刚打算去办公室打你的电话,在这儿碰到倒省事。”
裘中仁抬了抬下巴,侧身朝走廊方向偏了偏,“跟我过来一趟,有些科室规培的事,单独和你交代两句。”
午后阳光卡在楼梯栏杆缝隙,落在他半边因为光线照不到而暗沉的脸上,裴纾总觉那温和的笑意浮于表面,不达眼底似的。
她迟疑片刻,想着待会儿再抽空给裴清和发消息吧,于是低头点了两下手机,又飞快按灭手机屏幕,顺手往白大褂侧兜塞了塞。
谁知裘中仁也才走出去两步,却当即侧过头回看她,脸上挂着那副温厚和善的笑意,问道:“干什么呢,还不走啊?”
他那张脸生得矮胖敦厚,半框镜片衬得看着人斯文又憨厚的,完全就是那种温和的资深前辈长相。
可他回过头的一瞬,视线却先不由自主地自上而下扫过她白皙的脸颊、纤细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