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纾目光定定落在那块覆着白布的病床轮廓上,心口沉沉往下坠。
上万毫升的血啊。
相当于把一个人全身的血换了三遍了。
还是没能救回来。
“……”
她规培三年,其实也上过不少台手术了。当过一二助,拉钩、缝合……
但或许因为规培生的身份所限,也因院方和科室对手术风险的评估把控,她至今还没遇上过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
可今天,是不一样的。
她从案发那一刻就留在现场,眼睁睁看着血流满地,看着人被紧急推进手术室。
而在这七个多小时的煎熬等待里,她心底从来就没有过一丝一毫向好的预感。
陈美莲身上十七处锐器伤,动脉破裂,脏器穿孔撕裂,失血量大到难以挽回。
不用多专业的临床判断,哪怕是普通病患看当时的场面,也能隐约觉出,这人很难撑得过来。
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这世上,总是没有那么多侥幸和奇迹的。
而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汪长贵,自己已经落了无人收殓的下场,冷冰冰躺在太平间,似乎也寂寥得可怜。
可又好像更加可恨起来。
他一走,大家所有人的怨气、恨意就全都没了落点。
陈美莲的家人们,连一个可以迁怒、可以质问的对象都没有。
只能抱着突如其来的离别,硬生生咽下所有悲痛。
裴纾垂着眼,眼皮浮肿得发疼。
是吧,好人,真的就未必有好报。
父母当年的事情,甚至他们以前年轻时候经历的那些,还有她自己实习工作后旁观的,或是亲历的很多刁难,都足以证明这点。
只是在陈老师的这件事上,她甚至分不出这其中的受害者和得利者到底是谁,真的有人得利吗?
汪长贵算吗?
他憋了十年执念,想来报复,却错伤了无辜之人。
活着的时候没人救他,死了也没人收他——到头来不就是什么都没讨到。
裘中仁算吗?
可他好像也没有错。当年的医疗意外早有专业鉴定定论,他这些年莫名其妙地被缠扰恐吓,日日活在悬而不定的惊惧里,也是熬。
还有那些排着队等着陈美莲做手术的病人。
有的等了数月,有的病情拖不得。
主刀医生骤然离世,手术延后、重新排期、更换术者,又是一轮煎熬焦灼。
那些病人怎么办呢?
他们的家属又怎么办呢?
人人都是受害者。
人人都是困局里的棋子。
“……”
少女站在人群之外,眼眶酸胀发肿,可好像已经哭了太久了,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她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觉得失望,还是迷茫,只知道心里真的真的痛苦又痛苦。
理想和现实背道而驰,黑与白的边界被模糊,她站在灰色的交界带里,又该何去何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