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察觉异样就算了啊,还主动问楼层,就好像——
裴纾一瞬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眼前有些眩晕。
就好像——冥冥之中是她把他引上了四楼诊室。
愧疚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头,疼得她喘不过气。
五年本科寒窗,三年规培熬磨,八千多个日夜,她一步一个脚印地踏在这条路上。
朋友长辈们,哪个不是说学医辛苦,路难走的?她都只当是成长路上的磨砺,从来没有懈怠过——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茫然不知所措。
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迎接所有风雨的准备,扛得住学业的重压,受得了工作的辛苦,也忍得了旁人的误解。
直到刚刚,亲眼看见一个恪守本分,敬业负责的好医生,在寻常门诊日里无端遭此横祸,满身鲜血倒在自己眼前。
猝不及防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仅仅一瞬,就冲垮了她心底牢筑多年的堤坝。
一直坚守的信念和初心,在这一刻也如百尺危楼般变得摇摇欲坠了。
周遭人都以为她只是目击凶案受了惊吓,才这般沉默呆滞,没人知晓她此刻心底翻涌的自责、迷茫——
平心而论,世上从没有哪一个专业,哪一份职业可以敷衍了事,都应该脚踏实地付出心血。
但抛开客观理性,从她自己经历的那些出发,她就是觉得,他们学医的,就是比同龄人要辛苦,要付出更多更多的时间精力,甚至钱财,甚至生命。
要背很多很多书,熬不完的夜班、手术,无休无止且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出现的医患纠葛……
每每回首当年父母那些艰难的经历,自己求学时为学业、科研实验辗转难眠,实习规培时被严苛带教厉声训斥,抑或被无端刁难,加班熬夜,受委屈被误解……
她一度以为自己真的无坚不摧。
偏偏那些她克服的,只不是现实中苦难的冰山一角。
女孩子垂着头,手指头无意识抠着白大褂的布料,血渍已经凝干,蹭在指腹上是那种硬硬的触感。
走廊的冷气吹在身上,身上的鸡皮疙瘩起的更加厉害。
其实刚才在门诊楼,裘主任匆匆赶来安抚她那阵,她最后抬眼望过去的那一眼,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她记得前些天张硕和她说的食堂护士闲聊的话,记得那桩纠缠近十年的旧医患纠纷。
或许,或许今天那个男人,就是冲着裘中仁来的,但是却落到了还在加班的陈美莲身上。
理智告诉她,世事无常,这件事应该做好课题分离。
裘主任在那件医闹事件里也是无辜的受害者,他不该被迁怒,更没人愿意看到这样无妄的牵连,陈老师的遭遇也不是谁的过错,只是命运无端的恶意作祟。
可感情上……
那可是十七刀啊?!
刀刺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一刀未能致命,后续每一刀都在旧伤上叠加痛楚,又是什么感觉?
皮肉割裂、血管崩裂、内脏被戳刺的折磨层层累加……
好像只是她的设想,但是又好像不只是设想,胸口、肚子、脏器……似乎都在很用力地作痛——她好像要喘不过气了。
可她光是想想,就已经这样难捱,那亲历的人呢?
陈老师一声又一声大喊“救命”的时候,想的又会是什么?
还能活吗?
真的能抢救过来吗?
多可笑可悲呢,在这个名为“医院”的地方,听到一个医生,大喊“救命”。
心底那股愤怒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裴纾自我惩戒似的用力咬着自己嘴里的肉。
她想,人性本来就不是理智可以完全桎梏的,她也不是圣人,就是做不到在这种时候能冷静到不去胡思乱想,不去牵涉、迁怒旁人。
就是觉得,陈美莲就是替裘中仁挡灾又怎样?
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