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次书记换届的名额,上面早已另有内定人选,他这一波,基本已经没了胜算。
末了又劝他,趁着还没尘埃落定,抽空再登门走动走动,找几位关键领导说说情,未必完全没有回转余地。
裴清和静静听着,手无意识抵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
耳边是淅沥雨声,听筒里是官场人情的弯弯绕绕,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得人胸口发闷。他只淡淡应了几句,道谢对方特意深夜提醒,便匆匆结束了通话。
挂了电话,客厅彻底陷入安静。
男人独自坐在黑暗的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疲惫与苦闷在这无人的寂静里终于得以毫无顾忌地流露。
连日隐忍周旋,到头来还是逃不过派系倾轧与人情算计。
静坐片刻,一连叹气好几声,他终于还是起身,放轻脚步走到裴纾房门口。
门缝里的暖光依旧亮着,轻轻抬手敲了两下门板,探头进门:“还没睡呢宝贝囡?”
里面顿了几秒,传来女孩子略显茫然的应声:“啊,刚刷完题,准备睡了。”
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小台灯,光线昏柔,只能看清女孩低垂的眉眼轮廓。他接着光瞥了眼桌台上摊开的试卷,又道:“别太累了,早点休息。”
“嗯。”裴纾乖乖应着。
他也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退出来,心底却隐隐有种预感。
这阵子家里气氛压抑,他和妻子常常低声通话、闭门说事,女儿心思细腻,多半早已察觉不对劲,甚至像刚刚这样的状况——她晚上睡得迟,难保不会听到什么只言片语。
偏偏距离女儿高考只剩短短几个月,正是心态最要紧的时候——他心里沉甸甸的。
重回主卧躺下,萧兰玉其实早已被他出门的动静吵醒,只是一直闭着眼没作声。等他躺稳,才侧过身问他:“电话怎么说?”
裴清和望着天花板吊顶的暗色里的轮廓,把宋洪斌刚刚电话里说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梁泽那边有人撑腰,这我们也一直知道的——现在就是说,局里几位领导态度偏向另一方,换届名额也基本内定了,教我再去多走动周旋什么什么的。”
他说完便叹了口气。
旋即不等萧兰玉说什么,他更加忧心忡忡:“还有……我刚刚进囡房间,她还没睡,我怕她心里要想到什么了。”
萧兰玉沉默片刻,心底也跟着揪起,最担心的就是这事牵扯影响到女儿高考。
她沉吟着开口:“那怎么办?眼下这破事情一时半会儿平息不下来——我听婉和说,这段时间凌文珺又来你医院闹了?”
“每年不都这样,随她去了,这段时间忙都忙死了,哪有空管她啊?之前过年去她家看她的时候,感觉状态还好了一点,现在又这样……”
“这种人你和她说不通了的,十多年前医院就已经赔偿了的事情,当初医生也辞退了的,这件事和你又没关系,这种人完全就已经是无赖了。”
“当初被她自己那个单位辞退,精神不正常的证明不还是她自己儿子开的?”萧兰玉突然想起了什么。
“嗯,唉,也是可怜人啊,年纪那么大了,儿子儿媳也都不管她,都在外地,就让她一个人在老家这边——我和以前武广,齐冀裕这些人比,也算好了吧。”
但是好人也不一定有好报对吧?
裴清和叹了口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今晚状态有点不对,因为那些事的不顺心,导致想什么都觉得郁闷悲观。
他怕萧兰玉担心,于是不想再多说凌文珺的事情。
心底斟酌许久,终于拿定主意:“要不,过两天去学校旁边给她租一套安静的小房子,离考点近,也不用来回淋雨奔波。再请个靠谱的阿姨陪着起居做饭,专心备考就行。”
“爸妈年纪大了,来城里陪读早起晚睡太折腾,身子吃不消。请阿姨陪着,吃住有人照料,我们这边的事,也尽量别让她沾染,安安稳稳熬过高考这几个月就好。”
夜色深沉,两人躺在黑暗里,都没再说话,心底皆是同样的心思。
什么仕途起伏,人际倾轧都暂且次之,眼下唯一的心愿,就是护住女儿,让她能安安心心走完高中最后的路。
……
大约又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过去,连绵的冷雨总算歇了,但宜城的天却依旧没彻底放晴。
春初的天气本就阴晴不定,云层里偶尔透出几缕日光,转瞬又被厚重阴云遮住,整座城市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霭里,风裹着寒意吹在身上,空气里还带着化不开的湿冷。
这天上午,市第一人民医院召开班子例会。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梁泽带着几位班子成员处处和裴清和意见相左,人事安排、科室规划、物资预算每一项都有意掣肘,言语间隐晦较劲。
裴清和压着心绪一一周旋,只想着会议结束,下午抽空去一中附近转转,给女儿物色一套环境好点的陪租房。
会议散场,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院长办公室,推门的瞬间,脚步又再次顿住。
会客的布艺小沙发上,竟坐着凌文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