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过他最卑劣的样子,最低微的时刻。
所以,他将她视作过去的镜子,引为耻辱。
谢铮已经记不得她的面容了。
只记得她是个很好的女人,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哪怕后来他要娶平妻,为了他的仕途,她也完全没有反抗。
乖巧、柔顺、美丽。
大抵是因为年纪大了,不再年少轻狂,也可能是因为那女子死了很久,久到那些曾经的厌弃与不耐都已褪色。
谢铮此刻竟然忆起她诸多的好来。
若那女子还在,定然会善待他的儿子,哪怕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可覃氏又做了什么呢。
他的妾室通房不计其数,可这么多年,却没有一个能够诞下子嗣,这其中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两相比较,便见高下。
谢铮难得对那女人生出愧意,这份愧意延展到了她的儿子身上。谢铮仔细端详着谢无烬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关于那人的蛛丝马迹来。
可他实在记不清了,便侧头问身边的贴身侍从:“无烬与云娘,长得像吗?”
那侍从三岁便跟着他,是他最信赖的人,如今也已经是白发苍苍。
闻言,那侍从没动,直到谢无烬的手指轻轻在白玉地砖上叩了两下,他才慢慢走上前。
“世子与夫人,自然是像的。”
又道:“虽然外人都说世子长得不像您,可老奴看来,世子眉眼之间俱是老爷您年轻时候的影子啊。”
是这样吗?
谢铮有些糊涂了。
为何他看不出来?
可是很快,谢铮便又觉得这话说的对。
怎能不像呢?无烬是他和云娘的孩子啊,不该不像。
谢铮越看越像,知道委屈了儿子,将佛珠放下,亲自将他扶起来。
就在这当口,那跪在地上的絮娘,像是知道大势已去,竟忽然伏地大哭,讨饶求情。
将覃氏如何找到她、如何以重金诱惑、如何教她编造说辞、如何让她反咬谢无烬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全抖了出来。
覃氏大惊失色。
此刻才明白自己中计了。
这个絮娘来得蹊跷,可她当时被扳倒谢无烬的狂喜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来得及细想。
此刻回想起来,才发现那些证据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像是有谁刻意送到了她手边!
“老爷……是谢无烬!他是故意的!”
覃氏挣扎着控诉,却被上前的仆人一把按住了嘴,拖将了下去。
那谢霜本还想求两句情,可看到父亲肃容的模样,狠狠打了个寒颤,怕引火上身,拱了拱手,冷汗涔涔的告退了。
祠堂里,便只剩下谢无烬与絮娘二人。
谢无烬道:“今日这局棋,并非只有这一种解法,我答应过卢钰,保你们母子平安,你这又是何苦?”
絮娘却摇头:“我夫已死,我亦不想独活于世。我知道他挡了大人的路,非死不可,我不怪大人,只怪我们身份低微,只能被这吃人的世道蹉跎。”
她与夫君都是可怜人。
一个是身子肮脏的妓,一个是无名无姓的死士,大抵是因为同样的遭遇,让二人彼此心心相惜。
他们所求并不多,只盼望着能有一日和寻常百姓人家一样,一家三口走在阳光下。
可惜天不遂人愿。
即便如此,身为一个母亲,絮娘仍盼望着,自己的孩子不必重蹈覆辙,她伏地跪求:“大人,我儿尚在襁褓,便如白纸一张,任凭大人涂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