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之下的眸子如寒星一般,深不见底,只是短暂的交错,便叫姜窈生出一丝恐慌。
她垂下眼帘,听见自己的心口,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等她再小心翼翼望去时,那道身影已经在百姓的簇拥下渐渐远去。
正殿门口,太监躬身进去通传。
季云庭摇着折扇,让手下把兜了一路的香囊帕子收走,一双桃花眼弯成个月牙:“瞧瞧,我今日可没被你抢了风头罢?这满街的帕子,少说有一半是往我身上扔的。”
他用扇子点了点谢无烬的胸口,“你那一身军功到底还是不如本公子的脸好用吧!”
正说着,见谢无烬手中竟还抓了一个,那香囊虽然纹样不错,但布料实在普通。
料定谢无烬看不上,伸手便去掏,打算一并交给手下处理。
谁知对方袖袍一拂,挡开季云庭的手。
“这个不必。”他道。
季云庭一怔。
他像是头一回认识眼前这人,上上下下将谢无烬打量了好几遍。
这一细看才猛然惊觉,他今日的确格外不同。
身上的银甲被擦得锃亮,衣裳熏了香,头发簪了玉冠,鬓角说的一丝不苟,连靴子都换了双新的。
不像是面圣的,倒想是见意中人的。
正要问个明白,那头太监来禀报,说是圣上已在保和殿等候。
季云庭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折扇一收,跟了上去。
*
阴暗潮湿的刑狱深处,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
地上的血人被人拖走,身后,有人端了一盆清水过来,毕恭毕敬地奉到他面前。
顾怀璋垂着眼,将双手浸入水中,看着那清水一点一点染上血色,又慢慢被水流带走。
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指缝都不曾放过。待那盆水彻底变得浑浊,他又换了第二盆水继续洗。
反复三遍,他才将手从水中抬起,接过亲随递来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干,然后将帕子叠好,搁在托盘上。
“定国公父子入宫了吗?”他问。
“回公子,已于一个时辰前进宫了。”亲随低头回。
顾怀璋点点头,随手理了理被水溅湿的袖口,神色如常:“走吧。陛下今日不是要召咱们去保和殿赏画么?去晚了,倒显得本官怠慢。”
他说完便迈步往外走去,衣摆拂过潮湿的石阶,未沾半分尘泥。
保和殿内,暖香盈室,古画悬壁,与方才刑狱里的阴森血腥判若两地。
顾怀璋到的时候,定国公正站在殿中,与一位老臣低声交谈。听见通传,定国公转身,望向青年,脸色肃然,半晌,露出笑容。
“顾大人。”
“定国公。”顾怀璋亦颔首回礼:“国公这些年征战西南,真是辛苦了。”
定国公依旧笑着:“为朝廷办事,怎敢言苦?倒是顾大人近日在朝中推行新政,想必是日理万机,宵衣旰食。”
顾怀璋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不过是替陛下分忧罢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彼此滴水不漏,定国公借口有事先行一步。
顾怀璋拱手恭送,抬头时眼中笑意却被冷意替代。
随从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公子,这定国公当真是越来越猖狂了。来圣上面前,竟还穿着甲胄,还不解兵器。”
顾怀璋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他现在圣眷正浓,圣上倚重他,自然对他多有优容。更何况,他带甲入殿,要论罪,也该是陛下开口。”
随从称“是”,语气却能听得出来愤愤不平。
顾怀璋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远处那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