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取而代之的是愧疚与赧然。
她竟以小人之心,无端揣测他人善意,实在太不该了。
姜窈脸颊发热,低声道:“民女多谢大人关心,昨夜睡得很安稳。”
“那便好。”顾怀璋道。
姜窈不愿拂了他的美意,便伸手小从食盒里拈起一颗,侧过身,小口咬下。
她安静地吃着,仪态斯文,偶尔伸出的一点嫣红舌尖,极快地舔去唇边沾染的绛紫色汁液。
顾怀璋并不喜欢这酸甜之物。
但看着她专注而满足的模样,竟也觉得口中生津,于是伸手,也自盒中取出一颗。
冰水融化,沿着顾怀璋的指尖缓缓蜿蜒,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他忽然忆起一桩旧事。
那是个盛夏,外头蝉鸣不休,他从淘肆里淘到一篇孤本,正在廊下细读,可越看越不对劲,前头是圣人教论,中间却夹杂了诸多旖旎图样。
他口干舌燥,血气翻涌。
一抬眼,却见妻子正倚在窗边小几旁安睡,他便将书搁下,抱她滚在了矮塌上,看着妻子迷蒙泪眼,他忽然起了坏心。
便照着那画册上的使了几招,妻子果真招架不住,连连求饶。
顾怀璋睁开眼睛,记忆里的女子与眼前人的脸渐渐重合。
那一日,丰沛春水顺着指尖一路蜿蜒。
他看过她所有的美好,所有不为人知的欢愉与柔软,做尽了天底下最亲密的事。
他们真心实意相爱过,肌肤相亲,耳鬓厮磨长达三年之久。
如今,要他退回那道线外,做一个冷静旁观、与她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绝无可能。
他与胞弟共享记忆,像同一棵树上分出的两根枝桠,根系相连,血脉相通,胞弟便如他的分身。
姜窈既然是顾温瑜三书六礼,生死相许的妻子。
自然,也该是他顾怀璋的。
*
新政推行期间,顾怀璋又是大力拥护者,自然有很多人想要他的性命,可从祥云县一路行来,却极为顺利。
官道畅通,驿站安然,连寻常的毛贼扰攘都未曾遇见,顾怀璋安排沿途加强护卫,竟然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如今他们就在业州城脚下,还有半日便可进城。
而距离他们前方约二十里外,隐蔽崎岖的山道上,浓重的血腥气弥漫林间。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二十余具黑衣蒙面的尸首。
一个戴着狰狞鬼面的高大身影,正缓缓将一柄长刀从一人抽搐的心口抽出。
粘稠温热的血顺着雪亮刀身上的血槽蜿蜒流下,滴滴答答,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暗红。
谢无烬抬手,将刀身握进手臂,缓缓抽出。
这已经是他们这一路以来剿灭的第三波杀手。
一批比一批难缠,看路数和兵器,都是重金聘来的死士,为的就是取顾怀璋的项上人头。
同样满身血污的手下走过来。
他是谢无烬的心腹,自然知道自家主子这一路贴身保护的,并非顾怀璋,而是与顾怀璋一路同行的那个女子。
手下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前头便是业州城了,那是青山顾氏经营多年的腹地,眼线密布,防卫森严,到了那儿,顾家的马车,便再无人能轻易动得。”
谢无烬缓缓转身。
远处群山阻隔,林木森森,隐隐可见一座城池匍匐。
谢无烬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