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袖口与下摆处磨损得明显,边角有些发毛,束发也只以一根朴素木簪固定。
闻声,他转过身来。
青年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久阅案牍的沉静,与几分挥之不去的倦色。
见姜窈出来,他上前几步,拱手为礼:“可是姜氏娘子,在下周怀仁,是明轩旧友,唐突前来,惊扰了。”
姜窈还了礼,见她面有存疑,周怀仁已先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上。
那是一枚半片鱼符。
姜窈指尖微颤,亦从颈间取出贴身所藏另一半,两片相合,严丝合缝。
可惜故物犹在,故人已渺,两人皆是一阵静默。半晌,周怀仁清癯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浸着经年的涩然,道:“那一年,我与明轩一同在书院苦读。明轩是出了名的颖悟,先生所授,他总是一点即透,而我……”
周怀仁略顿,自嘲地摇了摇头,“我生性鲁钝,常苦思终日而不得其解,那日,我贪看古籍忘了时辰,起身时竟头晕目眩,失足跌进后院池塘。”
“寒冬腊月,水冷刺骨,若非明轩恰巧路过,不顾一切跳下将我救起,怕也无今日之周怀仁了……”
他将半块鱼符归还,“回去后,我与明轩便结了异姓兄弟。后来,我得遇恩师,侥幸金榜题名,外放为官。”
“后虽与明轩天各一方,书信却未断过,我知他志不在庙堂,也听闻他后来得了贤妻,佳偶天成。”
“这鱼符,便是他成婚时,我遣人送去的贺礼。一剖为二,各执一片,既是信物,也是念想。那时我想,纵使山高水长,见此物,便如见故人,却没想到……”
周怀仁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些憾恨道:“直至今年,我方辗转得知,明轩竟已病故。是我疏忽,是我来迟。”
“若非前日忽得信报,提及弟妹你在禹州,我竟不知你流落在此,麟儿走失,吃了这许多苦楚。”
他摇了摇头,似从往事中抽回思绪,语气更缓和了些,带着兄长般的关切:“瞧我,一时竟说了这许多陈年旧事。我长明轩几岁,便托大,唤你一声弟妹。”
姜窈点头,视作应允。
周怀仁又道:“此处不在城中,非久居之所,我既知你在此,断无让你再漂泊受苦之理。”
“还望弟妹莫要推辞,随我过府暂住,也让周某略尽故人之谊,可好?”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全无一方太守的架子,只是一位惦念故友、欲照拂其遗孀的端方君子。
这倒叫姜窈不好推辞,于是低声道了句“有劳大人”,便算是应了。
马车着实有些高,又无踏脚的墩子,姜窈挎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立在车辕旁,抬脚试了试。
裙裾碍事,竟有些不上不下的窘迫,正踌躇间,眼前青影一拂,却是周怀仁已无声地近前一步。
“我不习惯用马凳,疏忽了。”
他将一边宽大的袍袖迅速叠了两叠,垫在手掌上,隔着那层半旧的织物,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
“弟妹,小心。”
手下用了实劲,将姜窈托举上车,长腿一伸,自己也跟着上去了。
车内比姜窈想的更为狭小朴素。
只勉强两人对坐,中间连张小几也无,两人的膝盖几乎要隔着衣裙碰到一处。
周怀仁察言观色,见姜窈目露窘迫,不动声色向后靠了靠,将本就有限的空隙多让出几分。
“大人,可启程了?”外头老仆问。
“启程吧。”他应道。
马车动了起来,有些颠簸。这狭小空间里,青年身上那股淡淡的陈墨与旧书卷的气息,便无声无息地萦绕过来。
姜窈有些不习惯,便微微侧身,挑开一线车帘望向外面。
帘外正是城外近郊,但见阡陌纵横,水渠井然,绿油油的田畴一望无际。农人三三两两在田间忙碌,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马车经过一处田埂时,几个正在歇息的农人抬头望来,不知谁先认出来,惊喜地喊了一声:“快看,是周大人的马车!”
这一声如同水滴入油锅,附近田里忙碌的人们纷纷直起身,张望,随即竟都围拢过来。
他们手里各自提着篮子,抱着瓦罐,里面是新摘的瓜果、还带着泥的萝卜、甚至有一串用荷叶包着的刚出锅的粗面饼子。
“周大人!您路过啊!尝尝咱家新下的黄瓜,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