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州城成了南下流民与北上溃兵夹缝之中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岛,城门自此昼启夜闭,盘查森严,府上终日弥漫着惶惶不安的气息。
姜窈在太守府住了一段时日,性子沉静温和,很快与府中的仆妇丫鬟熟稔起来,而更清楚的认识到,这位周大人比想象中还要清廉节俭。
周怀仁四季官服不过三四套,除了要紧事会穿,日常穿的都是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袍,饮食更是简单,晨起一碗清粥,午间常是就着腌菜啃两个馍,若有公务耽搁,便忘了用饭。
书房那盏油灯,灯芯总是捻得短短的,能省一分是一分。
可这样对自己近乎吝啬的人,对外却慷慨得令人咋舌。
开仓放粮,他亲自查验米质,不许掺一粒砂石。安置流民,他命人熬的粥要“插筷不倒”。有孤寡病弱需要救助,公账上没钱时,他则变卖家产,自掏腰包。
她的用度皆从他私账划拨,比他自己那份精细得多,姜窈心中难安,便叫人换成和周怀仁一样的。
即便周怀仁一再以义兄的身份照顾她,可姜窈已经受够了教训,知道靠人不如靠己。
在这乱世中生存,得她自己有立身的本事,才能活下去。
这日,她寻到忙得团团转的老管家,希望能够帮忙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来抚平心中的不安。
老管家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妪,府上人都叫她荀妈,闻言连连摆手:“娘子是贵客,又是大人的义妹,这如何使得!”
姜窈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大人能够收留我,我已经感激不尽,每日见大人为流民宵衣旰食,府中用度亦不宽裕,我岂能坐享其成,徒增负担?”
“荀妈,我有手有脚,政事上帮不上大人,琐碎小事还是可以的。”
荀妈与她连日来相处,也算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不是为了客气,而是真心实意,踌躇片刻,叹道:“罢了罢了,既然娘子有这份心,若我拒了,倒是我老婆子伤了娘子的心!”
顿了顿,荀妈颇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几日我忙着给流民送衣送米,大人书房,几日都未打扫了,想来定是卷帙堆积,无下脚处,若娘子得空,能否帮我略微归置一二?”
姜窈立刻朗声应下。
周怀仁是个极有条理的人,即便几日未打扫,书房案牍也是干干净净,文书卷轴分门别类码放的整整齐齐。
姜窈有些无从下手,遂只擦了擦墙角灰尘,便退了出去。
自从应了荀妈帮忙整理内务,这几日她已陆续收拾了书房与客室,唯独周怀仁的卧房,她总寻不到合适的时辰。
这日清晨,姜窈估摸着周怀仁已去前衙,便端着水盆布巾,轻轻推开了他卧房的门,想要进去打扫一下。
门轴轻响,屋内光线昏沉,她刚要踏入,却见临窗的书案边坐着个人。
青年披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外衫,正低头翻阅文书,侧影清癯,不是周怀仁又是谁?
姜窈脚步一滞,脸上微热,暗怪自己来得不巧,正想悄声带上门退出去,却听那人头也未抬,温声道:
“荀妈,辛苦你了。近日阴雨,褥子有些泛潮,劳烦你打扫完了,抱出去晾晒晾晒。”
是将她错认了?
姜窈便将退出去的步子收回来,只低低“嗯”了一声。
她将水盆放在门边,轻手轻脚走到床榻旁,被褥果然有些湿润的凉意。
姜窈利落地卷起,抱了满怀,转身时,瞥见椅背上搭着两件洗净但未及熨烫的官袍,袖口处磨得起了毛边,其中一件还开了线,便顺手一并拿了出去。
傍晚,周怀仁回房时,天色已暗。
他满身疲乏,和衣倒在床榻上,棉被被阳光晒透,异常松软,将一日案牍劳的沉郁都驱散了干净。
第二日起身更衣时,他又发现搭在屏风上的官袍被熨得挺括平整,衣肘那处破口,被细细补好,针脚平整,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心头微动,披衣走出房门,正遇见提着一小篮青菜走过的荀妈。
周怀仁唤住她,温声笑道:“褥子和衣裳,有劳您费心了。”
“褥子?衣裳?”荀妈回过头,脸上露出些许茫然:“大人说哪里话?老奴近日都忙着灶下,并未进大人房中啊。”
她顿了顿,恍然道,“哦,是了,定是那位姜娘子!”
周怀仁怔了怔。
府上只有一位娘子,便是他同窗好友的发妻,他的义妹。
荀妈道:“娘子心善,前些日子说想帮着做些内务报答大人,老奴见她坚持,便私下允了,大人的褥子和衣裳想必都是姜娘子收拾的。”
荀妈见他神色,忙道:“怪我怪我,是老奴自作主张了!”
“她是大人的贵客,哪里能做下人的活,大人莫恼,我这就给姜娘子赔不是,让她往后莫要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