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走进过这间屋子。
兄长走后,书房便一直空着,平日里嫂嫂会定期打扫。
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案上的笔墨纸砚还是旧时的摆放,连窗台上那盆兰草都养得青翠欲滴。
每一处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沈砚关上门,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是《孙子兵法》。
他早听闻过兄长美名,说他六岁熟读诗书礼记,十岁那年被父亲带去书院见客,当着满院子老学究的面论“民为邦本”,驳得那白胡子老先生哑口无言,堪称神童矣。
今日他起了比较的心思,故而翻看时格外仔细,没想到扉页上便是一行批注,字迹清隽,笔锋却极有力,温润底下藏着锋芒。
他不知怎么的就坐了下来,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沈明轩的批注极多,密密麻麻自天头铺至地脚,朱墨粲然。
有时一条案语便占去半页,或引经据典,钩沉索隐,将一桩旧案的关节曲折剖得纤毫毕现。
或直砭时弊,锋芒暗藏,三言两语便将古今兴亡之由挑破了皮肉,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待翻至“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一章,沈砚的手指不由顿住。
其侧赫然以蝇头小楷推演昔年北疆战事。
竟然在故纸之上另辟了三路战局,分述攻守缓急之变,每一策后皆附兵马调度、粮秣转运之细目,连山径、漕运诸道的里日程途都一一标画,清清楚楚,观此书如掌上观纹。
沈砚看得背脊生凉,犹不肯认输,复又取数卷,自《唐纪》至《汉纪》,又溯回《战国》。
但见这满纸兴亡之间,凡关隘、税赋、天时、人心之处,无不有其铁划银钩,如利刃剖烛。
那一笔一划,非止评史,竟是以青简为舆图,以墨痕为兵甲,将古今治乱、天下山川,皆收罗于这窄小的方寸灵台之中。
月明星稀,东方既白,灯油燃尽了,沈砚也浑然不觉,只觉得书房狭仄的厉害,四面八方的书架向他无声压来,直压的他透不过气。
他忽然冷汗连连。
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兄长,若还活在世上,当真能被他的拙劣伎俩所骗?
他的那点腌臜手段,当真能在他与嫂嫂之间撬开一丝缝隙吗?
或许,他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晨光尚未漫过墙头,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青雾。
他走到井边,弯腰提起一桶,井水带着隆冬未褪的寒气,迎头便浇了下去。
冰冷刺骨,激得他浑身冷颤,牙关咬得咯吱响,可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又提一桶,自虐般的任那透骨寒意顺着脊背,涌往四肢百骸。
可心中却比身体冷的多。
当天他便起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连着好几日都躺在床上说胡话,郎中换了好几个,药灌了一碗又一碗,热度就是不退。
姜窈衣不解带的照顾,好在黄天不负有心人,几日后他竟奇迹般的自己好了。
经此一病,沈砚可谓脱胎换骨,身子抽条似地拔高,骨节里都透着劲。
狩猎技艺与日俱增,若不去山里,便整日窝在堂屋读书,姜窈夜半起身,总见那纸窗上映着一豆孤灯,亮到天明。
直到七月,京中传来大事,今上病重,储君未立,几个藩王蠢蠢欲动,手握兵权的节度使各怀心思。
南边的流寇趁机作乱,连下数县,杀了两个县令,烧了三座粮仓。
逃难的百姓从官道上涌过来,拖家带口,哭声震天。
一时之间,满城风雨,人人自危。
好在危难之际,定国公谢峥挂帅出征,亲率三千铁骑星夜驰援,大破流寇,阵斩贼首,连复三城。
一时之间朝野振奋,人心稍安,随后老国公又携门下故旧联名上书,请立太子入朝监国,僵持了数月的储位之争总算尘埃落定。
局虽还动荡,却好歹有了几分喘息的余地。
*
另一边,京城。
顾怀璋自入御史台便没闲过一天,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贪墨案虽已结了,可背后牵连的几路人马至今尚未厘清,案头的卷宗更是堆了半人多高。